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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芸:清醒的雕塑家李占洋
0条评论 2008-12-05 18:19:00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作者:王瑞芸

清醒的雕塑家李占洋

                                王瑞芸

        一年前我第一次到川美,未见到李占洋之前,就听见他被人总挂在嘴上,川美四处都在流传关于他的种种故事,那些叫人笑到打跌的李占洋逸事,很容易地在我心中钩画出一个憨憨的,不够机灵的,常闹笑话的东北汉子的形像。

        及至见到他本人,就发现他和我用传闻建构的形像不太一样,他的眼神冷静而且机警,在似乎不经意的一瞥中,已经对你做了从上到下的扫瞄。及至和他聊天儿,更感到他敏锐,直觉极好,先是倾着身体,不断地眨巴眼睛,非常用心地听你说话(顺便也就摸了你的底),然后,他放心地往椅背上一靠,点上一根烟,在一个舒适放松的姿势中,滔滔不绝地开始神聊,出神入化地调侃他见到的人和事,顺便也调侃他自己。在他并不顶流畅的语速中,在他似乎笨笨的叙述底下,涌动的是极为活泼的思路,极为生动的刻画,饭局有他在场,众人次次必要笑到喷饭。

        这样一个人,在艺术创作上体现出来同样的敏锐,细致,生动,就毫不奇怪了。

        可以想象的,他做雕塑,必定和他在日常生活中一个样,先是倾下身体,眨巴着眼睛,非常仔细虚心地去看前辈的作品(包括中外的),然后,看明白了,摸到底了,就掳一掳袖子,放心地开始动手做自己的,做得非常任性大胆,用直截了当的再现,赤裸裸地表现丑陋可笑的人性。看看他那些风俗画般的场景雕塑,跟他那些在饭桌上出神入化的调侃一个样,可可地捉住了人情世态的好笑瞬间,看得人要一哆嗦:李占洋这双眼睛挺“毒”。

        观察,其实是一个挺大的能耐。我们现在讨论起艺术家的优秀来,往往枝蔓旁生,说得云里雾里。其实,做一个好艺术家的条件不多,一条两条足矣。比如,能冷静耐心地观察;再比如,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占洋不多不少,正具备这两个条件。

        他的观察人生是有“童子功”的。他在十来岁上,面对人生,赤手空拳,一无所有,就只能张着一双眼睛去看。他这个貌似有限的能耐,却让他无意地达到了一个广阔境界:人生的真相。

        我们很少有人知道,观察是一件很厉害的武器,它可以穿透一切奥秘。比如被视为影响了整个20世纪的人物,心理分析学大师弗罗伊德,他建立的那个划时代精神分析学,实际运用的只有一件利器,就是观察,而且不带任何成见地去观察。再看博大精深的佛教,也完全借助于创始人释迦摩尼彻底深入,纯净无染的观察,一种全然返向自身的内观,竟可以导致他的大彻大悟,参透了宇宙人生所有的实相。

        因此,只要能做到会观察,并且不带任何成见,最笨的人也能看到事物的真相。可惜现代人都心浮气躁,首先不耐烦安静地观察,其次,在既定观念的支配下,往往不肯相信自己的观察。我们作为一个社会的人,做到对自己诚实,已经十分不易,过去有政治的压力,自然做不成,现在有流行价值的喧嚣,一样做不成,这样一次一次地做不成,就把做大事,成气候的机会拱手让给了有耐心的,心地纯净的观察者,其实,我们原本都是可以做成优秀艺术家的。

        占洋由于善观察,肯面对,在艺术上便脱颖而出。他作品的独到新颖,在荷兰的DUYVIS先生的表述中有生动说明:“我们在2005年访问了位于北京,成都,重庆三地的几所艺术学院……这些地方真正有才华的人很少…雕塑作品看起来毫无特色,象是出于同一人之手……我们最后拜访的是李占洋在重庆四川美院雕塑系的工作室。到那里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也非常疲惫,因为看到不好的艺术让人很吃力。……李占洋当时不在--他不知道我们要去找他,我们也不认识他……他的工作室十分昏暗,而且都是泥,完成的雕塑作品被覆盖着。我们将盖在工作室中间的一个雕塑上的几块棕色布取下来,我们看到的作品让人称奇……我们久久说不出话来,它让我们的疲劳一扫而空。这位艺术家是谁,怎么会创作出这么出人意料的好作品?”(Paul Donker Duyvis:诱僧--解读李占洋雕塑, 见李占洋画册《场景》,麦勒画廊 2006)

        仅是这么一个细节,就已足够说明李占洋雕塑的出色。看看他那些世俗场景雕塑,它们是鲜活的,饱满的,五色缤纷,汹涌澎湃的,雕塑上的陈规习见全被他踩在脚下。他的作品,叫人满眶满眼的是世间形态,其实姿肆横溢的整个都是他这个人:鲜活饱满,生命力健旺,对生活本身有无穷无尽的兴趣,好的不好的对于他只是一个有趣。这样盎然洋溢的童心和凡情如今哪里寻去?

        占洋这个人,其实生命的层次丰富得很。在他身上有非常草根的一面,甚至市井的一面,他会在生活最底的层面生存,他可以去下等的酒吧,肮脏的按摩院,接触警察小偷和妓女,跟他们拍肩打掌,称兄道弟,满不是问题。他也可以穿上西装领带皮鞋,道貌岸然地和上流人觚筹交错,同出共进。妙的是他在哪一种情景里都显得挺合适。这倒不仅是因为当他穿着汗衫短裤,典着肚子时,看着挺接近重庆街头的地痞;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时,他那胖胖的大脸会配上一付庄重的神情,横看竖看俨然一道地文化人;而他能做到在两边都合适,更重要的,实在是因为他具有一种智慧,让他超越了两边,因此就可以自由地出入于两边。对于市井人生,他早已经看得透透彻彻,了解它一切可笑可怜。对于所谓高尚的艺术,他也看得清清楚楚,正如他在一篇文章中自道:“我在迈勤画廊回答法国女记者时,想起我那副一本正经回答问题的时候就想笑。我口若悬河地说我做的作品很重要,艺术很重要,其实艺术有那么重要吗?”

        这便是他真正的聪明处了。对许多文化人而言,看清楚一边不难,他们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市井人生的可怜可笑。但他们往往很难看到,所谓高尚的文学艺术这一边或许也一样可怜可笑。

        当一个世俗女人在镜子跟前努力用廉价香水,人造首饰,化纤衣裙打扮自己时,跟一个艺术家努力用绘画或者雕塑在世间建立自己身份时,在上帝眼中肯定是同一回事情。

        占洋差不多就知道这一点,当他淹没在饮食男女的生活时,他同时睁着一双艺术家的眼睛在冷眼旁观,当他在做艺术家时,甚至他在全心疯狂地投入时,他有一只眼睛始终也会睁着:“艺术有那么重要吗?”

        但凡能认识这一点的人,并不意味着他将放逐,只能意味着他将放松,唯其放松,占洋才可能放手做他任何想做的东西,探索他自己独特的雕塑语言。他因此在创作了讽刺世俗人生的漫画般场景雕塑之后,继而创作了宏大的纪念性群雕:新版收租院。这体现的也是他在艺术上有一个“两边”:在前一种创作中,他嘻嘻哈哈地调侃人生,用一种近似漫画的夸张手法,表现人间万象。在后一种创作中,他认真认真地琢磨最见功夫的古典写实技术。说真的,如今在观念艺术满世界泛滥的时代中,已经很少能看到艺术家是这么做作品的,真刀真枪做出四十多个与真人等大的彩绘玻璃钢雕塑,而且个个都有原形,个个都要逼肖,多吃力多费事啊。这就是占洋的好处了,他不怕费事,在艺术创作上,该下气力的地方他才愿意下力气呢,因为在他的心中,念着两件物事:一是四川著名的《收租院》群雕,另一是欧洲巴洛克时代的雕塑。他真是眼里有金子,识得好东西,他着迷的这两者,都是这两个地方不同时代中最好的东西,他心心念念想着要把在时代地域和内容上完全不达界的东西融合在他自己的创作中。他这样做,为的是要把中外雕塑中的好东西“拿来”,做自己想做能做的东西。
        他想做什么?他要做出这样一种雕塑来:非常非常的真实,非常非常的生动,非常非常的传神,他是恨不得把真人凝固起来去当成雕塑的人。这是因为他实在爱世俗,爱世人,连同他们的可怜可笑一起爱。而他的这个想头,在所谓主体性雕塑创作中找不到支持,甚至找不到相应的技法,雕塑的主流语言,一直是反对繁文缛节,只要主线条和大块面的那种技法,在他看来,许多生动美好的雕塑语言因此过度丢失。而在《收租院》中,有一种浓郁的民间气息,凡民间化的东西都憨厚直率,最与我们人生亲近,贴心。《收租院》中塑造的愤怒,惊恐,蛮横霸道,哀哀无告,都能直接上演到我们心里。即使它是一个编纂的故事,单就形像的刻画生动,就赚得到人们的滔滔眼泪。因此占洋看到了生动形像具有的强大表现力。

        而欧洲的巴洛克雕塑艺术,是古典艺术在经历过数百年的写实磨炼之后,结出的最丰硕的果实:无可比拟的准确写实,惊人的生动,精美绝伦的细节,真正迷煞了爱写实的中国雕塑家李占洋。他就是要不择手段地做出这样的雕塑来:“精美真实”,即真实到美仑美奂,无可挑剔。

        到他的工作室看到他做的新版收租院群雕,我由衷感到,一件杰作要诞生了。我没有办法不这么想,这是因为,我常年在美国看各种艺术展览,到中国我也找机会看各种展览,现在无论在中外,艺术成了一个商场,而商场的规矩从来都是:用最少的本钱获取最大的利润。因此,你纵然走遍世界,也很少能碰到肯踏踏实实下死功夫,卖大力气的艺术家了,而占洋用他的大胆诚心,敢想敢干,一丝不苟的写实,一鼓作气做了这么个大作品,形像个个鲜活生动,细节精美,现在这样的雕塑谁做得来?单凭这一点,他实在就该成功。

        此外,他这个作品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性质,它有一种来自内部的自相矛盾之处。一方面是用最严格的古典写实功夫,用经营纪念雕塑的手法来做成每一个形像,另一方面群雕的“情节”是搞笑的,人物几乎是被用来“寻开心”的,于是,庄严和滑稽,歌颂和讽刺居然同体并生,却又互相化解,我们何曾看见过这样奇怪的组合?占洋对此自己的解释是:“我只想在一个设定的范围里把问题弄得复杂化,这不是故弄玄虚,而是生活就这样。”

        这也说得好,“把问题弄得复杂化”。我们从来都太一厢情愿了,对人生如此,对艺术更加如此,我们总以为,艺术可以解释人生,可以“教育人民,打击敌人”,君不见《收租院》控诉有钱财主的泥塑尤在,而现在中国大地上产生了多少新财主啊,他们都梦想着自己能拥有一个奴仆成群的庄园才好。谁是人民,谁是敌人?

        这就又体现出占洋的聪明了,他知道一切价值都是过眼烟云,即使他要做最写实最认真的大型群雕,他也不肯把自己一贯调侃的立场让出来,在汹涌澎湃的创作激情中,他也不会把那一只清醒着的眼睛闭上,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永世长存的,“永恒的艺术”--那是人发明出这个说法来哄自己高兴的。艺术从来都是时过境迁。新版收租院的价值就是形像化地体现这种时过境迁的无常,把《收租院》沉重严肃的主题重新“戏说”一遍,而且是用那样扎实透顶,生动近似巴洛克的写实,这实在是妙极了!

        因此,在这个被内在的矛盾“复杂化”了的雕塑中,展现的是这个艺术家的眼光,这个艺术家的清醒,这个艺术家的超然,还有这个艺术家的高超技巧--这个,也许是相对衡常的。当一个时代过去了,一整代人过去了,艺术品会留下来,它即使不能真正“永恒”,但在这个成住坏空的宇宙之中,它相对我们短暂的人生还是要长久得多。这多少给我们一点安慰,使我们得以借助这个相对的“永恒”,来传递我们对于人生的理解和看法。


                                                                                               2007/10/4  于黄角坪



作者简介:
四川美术学院美术学系教授
《今天》文学杂志编辑部主任

【编辑:贾娴静】

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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