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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先生访谈: 书法比绘画更能敲击中国人的心
0条评论 2013-09-23 15:06:40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作者:高非/整理

《磐良图》85cmX40cm 布本油画  2010年

《磐良图》85cmX40cm 布本油画  2010年

对于中国文化、东西绘画、现代书法,石虎先生都有着精深、独到的见解。在汉字艺术探索方面,先生也是先驱。难能可贵的是,30年来现代书法的开路先锋们大多停止了探索甚至走向倒退,精神萎靡。唯有先生的作品不断成熟、深入,在他的彩墨、水墨画之外又创造了一个高峰。这次拜访,我们用了两个半天就中国艺术家的民族立场和现代书法展开讨论。先生平易近人,谈锋甚健。对于坚持民族立场、重塑中国精神,先生发狮子吼,不啻于一记棒喝。对于启发后学,先生和盘托出,循循善诱,大有长者风。现将录音整理如下,以飨读者。

第一天

高非:我们知道,当代很多艺术家在功成名就后不久便走入程式化的阶段,偶有可观者也在不断重复自己,开始走下坡路。这次集中看到您近期的创作,数量惊人,用线出神入化。还不算数以千计的草稿,灵思四溢,给我强烈的震撼。特别是看到您近期创作的水墨山水和现代书法,感觉您在艺术上进入更精深的境界,我认为触及到了中国画的灵魂。从七十年代轰动一时的《非洲写生》可以看出,您有极其深厚的西画功底,您早年的大型壁画作品也曾受到西方现代主义的影响。为什么我们看到的石虎却一直在回归?似乎您对西方的认识越深,离中国反而越近。

石虎:艺术的道路是漫长的。我学雕刻出身,辗转求学,十七岁就明志。从1960年我的第一件作品在北京展览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世纪。我漂泊海外几十年,谈到文化立场,就像钓鱼岛一样,寸土不让。我们肩负着文化的使命,不可以做叛徒。如果没有责任感,当然不会想到中华文化。我的背景是泱泱中华,这是我的根。我很庆幸我的老师都是一些民间艺人,现在还很留恋学习的那段日子。不幸的是,大批我们的画家已经在西方的号召和利益的诱导下,完全奴性化。看毕加索一张画卖几千万美金,就羡慕。人家那也是文化宣传,一定程度上都是政治攻势。想搞艺术,首先要清除自己身上的奴性,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我在85年《蛮梦》开篇就说到,大家翘首以待的那面旗帜是西方人的牛仔裤,到今天还是这样。可耻!这是民族的可耻!在这样的语境下,画画不是一个技术,是背负炎黄文化,我们在打造中国的灵魂。

高非:关于找回民族自信心,重塑民族魂。自《蛮梦》开始,想来您已大声疾呼近三十年了。您是西画出身,对这个问题的敏感和觉醒倒比很多中国画家来的深刻。

石虎:三十而立也好,四十不惑也好,五十而知天命,你得知道什么是天命,什么是不惑。了解当下的语境,知道中国人的现状,你才有责任,才有志向。这个民族的事情你全不懂,看再多也是皮毛。艺术家首先要建设自己的脊梁,铮铮铁骨,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上讲话。中华文化应该是在中华大地上产生,而不是在小地方或者被奴役过的地方产生,这片土地的气息是不同的。被殖民过的地方,产生未来文化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民族性,奴性是根深蒂固的。我们是文明发源地之一,我们有着很优秀的传统,我们必须要有我们的发言权、话语权。

高非:近代以来,我们提倡拿来主义,对传统的自信力不断沦陷。我们拿来的,先是科技,继而是政治制度,从49年后直到“85”新潮,不断复制西方各种流派,连艺术也正面临全盘西化的局面。

石虎:这个民族有很多问题!比如我们的语言,现在开始向香港学,普及双语。作为国际化的手段我不反对,我反对的是中国人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语言是什么了。满嘴洋文,难道你不会讲中国话么?我们的诗人都按照英文来写诗,已经不知道中国的汉字精神,和翻译诗毫无区别,还洋洋得意,泛滥全中国。你看我们的广告词“让改变发生”。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变好还是想变坏?改变本身就是发生,完全是一句废话,类似的广告比比皆是。

高非:似乎越昂贵、越标榜奢侈品的商品越要在广告里凸现自己的外国身份。

石虎:商人面对的是中国人,难道中国人不高贵么?你看我住的这个小区,公共雕塑都是洋人的面孔,好像中国人长得不美似的。中国人真的长得不美么?!你的广告为什么一定要用洋人的脑袋?!搞几个洋鬼子女人挤眉弄眼,好像这样比较洋气比较高贵!这个广告本身就有一种殖民性,只有殖民地的人才搞这种东西,奴才!再举一个例子,比如模特架子,全都是洋人的骨头,你服务的是中国人,为什么要搞成洋人的骨架子,我们中国人难道创造不出一两个骨架来么。在非洲国家,基督徒过圣诞节只能在允许的小范围内庆祝,可我们这里成了全民狂欢,你信基督教么?过生日点蜡烛,中国过去叫吹灯拔蜡,死了人才干那事,孝道在这里完全是一种背叛。大家对此无动于衷,这个民族傻了么?已经完全失去思维,麻木得扎一针都没知觉,可耻啊!

高非:作为一个艺术家,您如此强调民族立场。在一个消费主义盛行的年代,圣诞节、情人节早已成为商品。大家更多偏向于在乎个人感受,不太关心宏大叙事了,现在很多艺术家也转而关注小情趣了。

石虎:艺术品是人精神的体现,精神硬自然作品硬,没精神作品也好不了。从竹林七贤到李白,知识分子从古到今都是这样。如果艺术家没有批判,就没有思想。如果没有忧患意识,就等于没有文化。我们搞艺术的始终要明白,你搞得东西是高雅的,属于民族魂这种最高的东西,不是“二人转”。所以必须要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要求自己,否则很难有什么创作。特别是在商业化大潮当中,如果没有独立思考,自由意志,你的艺术一定完蛋。

高非:看来除了民族立场,您也很在乎艺术家的自由精神啊,在您的画里我就能读到这种天马行空的意志。

石虎:自由的意志是艺术工作者的基本要求,技术那是附属的皮毛。没有自由意志,一个非常个人化的职业还老要听从群盲时代的声音,智者也变成弱者。基辛格曾说过“足球是自由意志的运动”,平常听话没有自由意志,死板僵化,就谈不上临场发挥。由此反思中国足球,可以思过半矣,艺术同样如此。

高非:我们的传统文化里面有强调一统、压抑个性的一面,中国人已经习惯听话了。

石虎:汉武帝独尊儒术,儒学被异化成为统治阶级的工具。孔子已经不是孔子,汉以后的孔子是为了封建统治服务的傀儡。我到曲阜,现在还保留了很多歧视妇女的陈规陋习,当然这都不是孔子的本意。某种角度上讲,汉以后的中国文化是反中国文化,其实就是汉文化的异化。儒,某种角度就是懦,缺乏了生命的张扬。你看世界历史,落后战胜文明的例子,比比皆是。宋朝的工笔现在无法超越,宋词恢复了字性,比唐诗更讲究用字。文明已经达到高峰,但是很快被金人灭掉,欧洲也是这样。我们说的野蛮其实是生命的张力。五四我们的先贤反孔,一定是有其道理的,包括红楼梦里也有这种思想。回过头看看孔子编的《诗经》怎么说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诗经是什么精神?!健康、大方、自由,讴歌非常纯洁的爱情。那是真正中国人,不是美国人所谓的民主、自由。作为中国艺术家,要强悍,不要招安。要有汉文化的脊梁,我的诗文里很多提到这个问题——“天何我志,地何我士,谁世苍苍劫汉史”。我们背负着汉文化,但我们的文化已经被异化了,奈何!

高非:提到美国,您对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现当代艺术怎么看,特别是杜尚、安迪沃霍尔、博伊斯以来形成的艺术潮流,他们对当代中国艺坛影响甚巨。

石虎:你说的是观念艺术,他们强调的是观念,只要能编篡出新鲜的观念,他就成立。但是谈到绘画本体,这些基本上都是反艺术的。杜尚一个小便池,就是唐山陶瓷厂也生产的那种,完全是皇帝的新衣,充其量就是个工艺品。好比我拉着一头鹿到展览会,我赋予它一个意义“马”。很新鲜也很刺激,其实也就是“指鹿为马”而已。在我看来,后现代有了过多的解释,众说纷纭,已经是商业的、炒作的、异化的艺术。为什么现在产生不了大画家,就是因为总提倡观念。观念像走马灯一样,观念艺术就是反艺术。艺术靠吹,展览观念,不如展览自己的嘴巴。模糊艺术和生活的界限,这种真诚是廉价的真诚。中国人跟着叫,弄得乌烟瘴气,这都是奴性的体现。

高非:这种观念笼罩下的中国画家已经成了大腕,被视作中国当代艺术的代表了。

石虎:用中国的素材玩观念,很多年复制同一件作品,这是西方当代艺术思潮的蔓延,和中国毫不相关。这种画家其实是外国文化的大陆架,他们加入了西方艺术竞争的行列,尽管西方并没有他的位置。他们运用的都是广告技巧,而且是拙劣的广告技巧,更不要谈艺术了。谎言说一千遍就变成真话,现在这类艺术风格已经成为主流思潮,都是有预谋地误导年轻人。就像教一个小孩说“我爸爸是混蛋”,这个小孩还洋洋得意,觉得自己说得好。技术不过关,内涵又很阴暗,完全站在民族文化立场的反面。艺术家不要泯灭良知,做违心的事。我认为中国人要有脊梁,要继承先祖的文脉,天地是有风水的,我们在中国出生,我们搞的文化要在中国文化上添砖加瓦,不要在祖宗头上拉屎撒尿。所谓的嬉皮士、玩世不恭,别人糜烂就跟着糜烂,学得越多越糟糕。

高非:您的立场很鲜明,这其实也能从您的画和文章中看出来。您的艺术状态,和您的生命状态是一致。

石虎:一个搞艺术的人,不要泯灭良知,轻易喜欢你不喜欢的东西。你喜欢什么样的艺术,就要坚持自己。不要比如你看到一幅画是皇帝的新衣,那你就提出自己的批评。我讲话可能有错,但讲的都是我的心声。我尊重这些人的选择权利,但与他们分道扬镳。所以我们要知道自己的语境,我说无忍辱,无以发奋。在这样的语境下生存我们很难受,艺术家到处在受到侮辱,我们要发奋搞真正的文化,年轻人是未来的希望,中国魂到了你们这里要传下去。

高非:伴随着资本席卷全球,全世界似乎都唯美国的价值观马首是瞻。艺术商品化,年轻一代蔑视一切传统价值观念,尼采式的“上帝死了”的思维观念让他们急于表现。

石虎:看黄金周到处旅游的人群,好像铁锅中的蚂蚁,还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全世界都在旅游,这是人类在发烧。马克思说过一句很深刻的话,“技术的胜利,似乎是以道德的败坏为代价换来的”。科技越进步,物将成为人,而人成为愚钝的物。你看窗外那栋楼,这个楼有水管、电路、楼梯、循环系统,有吸收,有排泄,完全就是一个生命体。而人则成为一个构件,像工蜂一样,来回忙碌,灵魂失落了。美国利用金融搞资本输出,榨取第三世界的廉价资源,提高中产阶级待遇,缓解矛盾,使之生命延长,成为世界最大的寄生虫。这和马克思讲的毫无矛盾,而是吸收了马克思的理论。和主义相比,艺术更永恒、本质一些。我们只能说,我们信仰艺术,艺术可以拯救人类,净化人类,让人更像一个人。上帝在我们心中,怎么会死呢?是我们人太想当上帝了,下毒手把上帝杀死了。当人无限的贪欲不可抑制时,会灭亡自己。

高非:回到中国本土,要有建立自信和自己的语言,应该如何把握我们的方向。

石虎:画家追求高境界,要纯洁心灵,回到绘画之初,回到造化之初。朴是大美的基础,童真是创造艺术的基础。画到生时是熟时,要用原始的思维、儿童的思维。儿童看什么都要摸一下、尝一下,开一个门就等于打开了新的世界,我们谁开门会有这个感想?老于世故的人往往麻木不仁,已经不注意很真实、很细节的东西,思维渐渐退化、异化,成了社会人。我们的修养就是要让我们从社会人返回到童真的一个人。我强调汉文化的脊梁和根,就是要不断净化、纯洁我们的文化,遗传基因、本质的东西才会出来。说到找到自我,没有净化是没有自我的,不是固执己见就是坚持自我。

高非:这么说,我们应该抓住人性中最朴实的那一面。通过过滤杂质,净化心灵,让自己的本性显现出来。

石虎:我曾经说过,人性大于学养。庄子里有一个关于斫轮匠人和齐桓公关于读古书的故事,就是说我们读书读得都是皮毛,真正古人神觉和灵魂,从天地感应的东西远远超过书本。毛泽东没进过军事学院,不妨碍他成为优秀的军事家,多少科班出身的将领败在他手上。你在美术上没有那么多枷锁就比较单纯。假如让美院教授用传统的十八描画一个老农,那些钉头鼠尾描可能不如农民画画得纯朴真实。农民画没有技巧,反而成就他直接捕捉本质。

高非:中国画有着严格的程式化训练,一旦进入再出来就很难出来,像关良这样的少数画家也在呼唤童真,但是习气难除。

石虎:我们的中国画坛一直是因循守旧,还是因为奴性在。其实老一辈画家身上就有很多奴性,比如造假画。张大千造假画一直是艺坛的风流逸事,认为这是才华。这种思维定式下,能创造出什么东西来?当代人把黄宾虹捧出来,黄宾虹他的山水的确有山水性,线条也有一定的抽象意味,但是他的格局老气横秋,完全没有跳出前人窠臼,中国人如果这样搞下去就没有进步。一个真实的爱好美术的人一定是杂食动物,对中西方美术都很喜欢,这都是自然流露。我们的责任终究是让中国画这条线延续下去,我们要把齐白石、关良那一代人的探索延续下去,和前人拉开距离。

高非:说到造假,我看到造您的假画铺天盖地,技术拙劣,也混淆了很多人的视听。

石虎:改革开放以后,拍卖行卖我的假画可以印一本书了,像地沟油一样。卑鄙是卑鄙着的通行证,卑鄙反而可以到处荣耀。在卑鄙的语境下,我没必要抗议,理都不理。

高非:摆脱传统束缚,是否意味着要抛弃中国画积累起来的一套语言系统另起炉灶?

石虎:被禁锢的人最渴望自由,没挨过拍的球跳不高。你所学习的知识不会束缚你,如果束缚了你,那是因为迷信学养。心性提起来,学问自然有的放矢。艺多不压身,但只有你有了自己,十八般武艺才有用武之地。80年代初,我在陕北看老太太剪纸,极其传神精彩。你不要以为老太太没有学养,她只是没有接受过课本教育。民间口传心授的口诀、技巧,实际上是世世代代文化的积淀。再加上天地给她的精神,对事物的认识、境界的体验和想象力,创造了真正的艺术品。那是艺术的本质,技巧的东西成为多余。

高非:其实西方现代主义绘画也有过发现原始、回到造化之初的经历。他们都有着很好的学院派训练,但却没妨碍他们创造新的艺术风格,比如毕加索。

石虎:毕加索是西方现代主义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是多体系的。后来的艺术家从毕加索抓一点,就发展出新的门类,比如毕加索的雕塑,演绎成装置。他的基础很好,学院派的功底很强。毕加索是很童真的,虽然受过很严格的训练,但他的本性使他在现代主义奠基期那样的时代背景下,天地给了他灵感和精神。有一个美国人送我了一套书,上边列举了所有现代主义大师的素材来源,比如毕加索之于非洲雕刻,米罗之于爱斯基摩人艺术。那个时代发现了东方,西方那个时期的大师都有追求东方的痕迹。至于毕加索就摸索的更多了,非洲雕刻、大洋洲艺术、齐白石的画都搞过。回归原始的时候,他自己也变得很童真,因为人类之初就有着儿童的美。西方人发现了原始,于是创造了现代主义绘画。

高非:毕加索的素描功底极深,在他后期的几乎看不到痕迹。你的素描功底也很深,这点从您早期的画集可以看得很明显。从岭南派、徐悲鸿开始到解放后诸如“浙派”人物画之流对于国画的创新,其实是是把水墨素描化,您是如何看待这种兼容吸收的?

石虎:西方素描再现事物的能力我们传统绘画没有,尽管传统里面也有很写实的东西和西方素描异曲同工。比如我在南京博物院看到的明清宫廷肖像画,面部用"凹法"画成,形神皆肖,是西方画像的高级阶段。但到脖子以下又用十八描那一套,比例失调,好像把脑袋装到衣服架子上。所以说,有了西方的营养和没有是不同的。不是说素描和色彩学不好,这都是人类的创造。问题是我们不是那个根,我们可以借鉴,但不要入赘。我们有这个认识,就要回避原本的缺点,强化对形体的准确把握。没有功力的积累很难达到自由境界,素描和造型的功底深,中国的东西才能发芽。学完了西方的造型技巧,变成潜意识,在自由的中国性书写中不自觉地流露,那就是吸收消化。如果还是像素描那样炭条打稿,那就是废弃了中国的根。我们的美院,素描技术很高,但是被招安了。这已经成了主流,让人伤感,也很弱智。

高非:这次看到很多你的水墨作品,我认为您对中国水墨表现力是有开拓贡献的。比如您的水墨人体,造型准确、气韵生动,但线条完全是中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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