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是中国画的顶峰
记者:你觉得画画背后的文化修养重要吗?
陈佩秋:当然文化基础是重要的,还得有其他的文化,要读很多书,还要会书法。书法里面也是很复杂的,各家各派的。因为历史悠久,有许多不同的书家,你喜欢哪一派的,就写哪一个派了。书法写好了是对画画的用笔也是有帮助,你对那支笔熟悉了,掌握得住,要左要右、要大要小、要点要线都容易了,因为永字八法里就有点,有横的线,有直的线。还有勾,有很多变化的。
记者:你在绘画里面有没有吸收西方绘画的养分?
陈佩秋:西方的绘画,现在接触的机会多了。西方也在学中国。中国到了唐以后,主要就是水墨,有时候淡淡地加一点彩,他们叫浅加。重的颜色,西方的印象派用的颜色是非常好,变化多。从前我住在美国,因为洛杉矶气候好,一年四季都是花。火山带的土是最肥的,不要自己再浇肥料,长的果子也好,花也好。春天,马路两边的那一排花树太漂亮了。西方的油画是看到这些东西,颜色变化多。我也喜欢色彩,所以有的时候我就用颜色了,学着用,慢慢地来,一下子也画不好的。多用心一点嘛,慢慢学。
记者:在书法上,你有没有专门学几家?
陈佩秋:画画好了,写个款在上面,字写得不灵,自己也不满意。我字写得不满意,就去请教了李天马先生等书法家。我说怎么老写,写了两三年还写不好。他说写字还是要像画画一样的,先是摹。我说这么多家,学哪一家。他说你喜欢学哪家就学哪家,你先选一家,开始就是要摹,摹就是拷贝。那么帖要弄脏了,就用玻璃纸去拷贝,拷贝下来以后照它这个拷贝再蒙上一张,你写的毛笔的纸张薄一点,透过来看很清楚。你照着它拷贝。天天这么摹,一段一段地写,写到后来写得熟练,就脱开了,之后对着它临。临到很好了,看看是差不多,跟他的字差不多了。那么,你就关起来默写。背出来了以后看看跟他的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字的用笔也是差不多了,那么你就可以拆散来写了。不写它的那个内容,写别的东西也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就算过关了,我就是这样写过来的。你写过几家,就是你自己的,也不像自己了。到后来我也不像蔡襄的字了,就是这样写了。
记者:在绘画上,你认为写生是重要的基础之一?
陈佩秋:就是应物象形。西方就是叫基本练习,也叫写生。我们的“应物象形”最好了,四个字包含很多意思。绘画,我的基础打得好,我写生的稿子是多得不得了。我在学校是做基本功的,做写生。我以前写生的时候,在杭州画月季花,而且月季花是攀藤的,我就做一个手卷卷起来。西湖里的荷花,那一阵是我们可以去摘下来,放在瓶里,还有荷叶什么的,都写生。我到上海来,上世纪50年代不叫植物园,叫苗圃,我每年都去,到兰花开的时候去三个月,住在那,跟那里的工人住一个房间里,就铺一张席子,一个木板。有时候一两个老先生住在兰花厅里面,不住在宿舍里。我是住在宿舍里的。他们做盆景,我们就写生,画兰花画得最多。连着去了多少年。
记者:你在人物画和山水画上都下过工夫,两者有什么异同?
陈佩秋:人物画比山水画,就是看文理线条,山水画里头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有楼观,有树木,有鸡马,补景的有人物。还有一些画工画民居,小人物全有,山水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北宋时代表画家全是画山水,人物画已经是退居第二位。西方的山水画要到18世纪、19世纪从人物画里头才分出来的。很多西方画现在也用线,中国画跟他们的区别就是工具不同,因为油画要用刷子,它的造型就是用块面,跟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们后期用的是水、是墨,早期也是用的矿物质颜色。墨的发明后,绘画发生了重要的变化。王维就是画水墨画开始,唐画现在唯一留下的就是人物画。南齐谢赫的六法开始有艺术规范。头一个就是气韵生动,下面就是五条标准是艺术的标准。第一是气韵生动,第二是固化用笔。中国的笔是跟西方的绘画工具不同。
记者:你认为六法之中,气韵生动是最高的?
陈佩秋:如果把下面这五条都做到了,这张画当然气韵生动了。能够一生一世做得好的画家有几位,那是少之又少的。所以这五条是艺术标准,就像京剧里面的唱、做、念、打,都要过了关,这个演员才演得好。同样的道理,到了理性的认识才有艺术,如果都是用感性的绘画,一个小孩也会画,哪个不会画?画出来的标准是什么,这就是艺术标准。
记者:你认为中国历史上的名画没有超过两宋的?
陈佩秋:两宋是顶峰了。中国到了两宋,山水画就是中心轴、主角,代表画家全是画山水的。画花鸟也画得好得很,但是它不代表那个时代。因为山水画里头包含的东西最多,那里头有宫殿房子,有人物,还有车子,还有马驴,有水、有山、有各种树,太复杂了。所以山水画现在变得是中国画的主体。在西方,人物画一直是主体,开始有风景画是18、19世纪。
记者:为什么西方是以人物为主,中国是以山水为主?
陈佩秋:人物画是主体,因为跟政治有关系,人物画可以教化人。所以,李世民命阎立本等在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图,那阵人物画是领衔。现在要讲究艺术性的话,还是要从那个五法做起,不从五法做起的话怎么也恢复不了的。那么,现在抽象画更好了,像文人画,现在毕加索、马奈也是看见东方的画。他们以前是没有线条的。马奈画的那些人物画,背后有补景。
记者:东方跟西方艺术之间有没有相通的道理?
陈佩秋:写实主义,到了毕加索、马提斯,毕加索搞抽象了,这个抽象就等于我们的文人画,爱怎么画就怎么画。文人画就不讲究构图、真实不真实了,就是画那两根线条,随便怎么高兴怎么画。
文人画没有标准
记者:你怎么评价中国的文人画?
陈佩秋:文人画是好的,等于是感性绘画。我们回到几千年以前,那不就是感性绘画吗?在艺术规范之前有感性绘画,凭着感觉,凭着兴致,我喜欢怎么画就怎么画。理性绘画就是有艺术规范的,那么,要说感性绘画也是艺术,所以大人、小孩画的全是艺术品,那可以的啊。你认为画得好,拿去家里挂几张好了,没有艺术标准。本来文人画就没有什么艺术标准,就是作一首诗,把文学来代替艺术规范。
记者:古人的画已经画得这么好了,当代中国画有没有可能突破或者创新?
陈佩秋:当然,如果当代的画照古人的那个方式、方法,现在人心定得下来吗?古人整天待在山里面,也不想什么,就是想看着那个风景。我们今天没有那个环境了,所以想恢复到那个样,我个人的看法是难的。你认为的好跟我认为的好是不相同的,你认为的坏跟我认为的坏不相同的,但是都可以转化。我举个例子,从前我们缠足,但是这个包小脚有一段蛮长的时间。小孩从两岁,要把骨头别断,这样缠着,每天都缠,缠到小孩哭。小孩从两岁起就把脚包成这么大,不让它长。健康不健康啊?包了那么多年下来,到大了这个脚已经死了。走起来,像一个莲花那样,三寸金莲。一走,那个身体支撑的重,当然与我们两个脚支撑的重量是不相同的,所以有一点摇摆,走起来像风摆柳一样,还有这个小脚包起来像一朵莲花,一步一个莲花的脚印。从美术去想,不要从卫生的角度去想,头一个包小脚的人肯定是遭受反对的,但是天天包,包来包去的话,有一两个人附会美,那么第三个人也会附会。慢慢地就多数人都会附会了,成了那么多人包小脚。从一个人开始一直包到这么多。那么,大家就包小脚,因为都说包起来美。一个人好好的骨头,你要去把它缠断了。这算美吗?到了反对包小脚的时候,这个理论就出来了,为什么不早几年出来呢?一个人的爱好既有共性又有个性。审美观点也是,又有共性,又有个性。个性可以转移到共性,共性也可以转移到个性。所以,美的欣赏既然是这样的,画的好坏,多几个人说那张画好,那张画不好的话也成了好的画。现在不就是这样的吗?大家都买某某人的画,某某人尽管画得不好,结果还是有很多人欣赏。等到哪个时候又不欣赏了,价钱一下子从几千、几万往下掉,掉到一两块钱也不值。所以,美不美,怎么有一个很公正的说法?人家要是把公正当作是不公正的话,那么不公正也是公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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