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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蹬艺术计划·田野调查之一】民间信仰:乡土社会的时空变迁
0条评论 2015-09-06 15:29:36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民间信仰,一般是指乡土社会中根植于传统文化,经过历史淬炼并延续至今的方神崇拜、祖先崇拜、符咒巫术、风水观念等古老而庞大的体系。民间信仰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它不是一种正式的宗教,不具有完整的教会形式,组织形态也没有那么严格,却能延续下来,这是一种与"制度化的宗教"相对而言的松散的"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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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羊蹬合作社"艺术项目的一个组成部分,从2012年11月到2014年2月,近两年的时间里,经过前后五次去当地考察,我们对贵州省桐梓县羊蹬镇有关民间信仰问题进行了田野调查,调查采取了深度访谈、查阅地方志等方式,对当地民间信仰的变迁与现状,尤其是毛泽东崇拜现象有了一定的了解。

一、作为田野的羊蹬

羊磴镇位于贵州省遵义市桐梓县北端,东与本县狮溪镇、水坝塘镇毗邻,南与木瓜镇相连,西与坡渡镇接壤。最高海拔2100米,最低海拔320米,集镇所在地海拔为439米。

交通:距桐梓县城90公里,距重庆万盛区55公里,与重庆市万盛区黑山镇黑山谷风景区、石林镇石林风景区相邻。

矿产资源:目前发展最成熟的要数煤矿,这里的煤炭以焦煤为主,理论存储量约4亿吨,可采储量约1.5亿吨,年产原煤45万吨左右。除此之外,还蕴藏着大量的铁矿、铜矿、大理石、粘土矿物等矿产资源。据镇党办主任介绍,储藏量最大的还是大理石。目前正计划进行大理石的开采与深加工。

河流资源:羊磴河是桐梓县第一大河,也是长江在贵州北部的重要支流,常年平均流量19立方米/秒,总长84.8公里。羊磴河水产丰富,盛产鲶鱼、鲤鱼、鲫鱼、"黄腊丁"、"船丁子"、"米汤胡"、"桃花鱼"等。

森林资源:羊磴以山多而闻名,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森林覆盖率达60%,海拔落差较大。

动植物资源:具有较大的生物多样性。猕猴桃、天麻、蜂蜜、竹笋、杜仲、黄柏、天冬、半夏、黄芹、牛膝黑叶猴、云豹、野鸡、野猪、野山羊、刺猪、野猫等珍稀动植物。

人口总数:25084人。其中农业人口:24124人非农业人口:960人。

行政区面积:182.8亩。耕地面积:23652.0亩。

主要民族成分:汉族为主,高山上以及更偏远的村生活着苗族,仡佬族,白族。

所辖村:9个村为白果,田坪,桃子,桐林,羊岩,苦楝,棉地,双龙,高山。还有89个村民组。

主要经济产业:农业,工业

特产品:方竹笋,天麻,鲶鱼

二、当地民间信仰概况:兴盛·破坏·恢复

人类的宗教可分为两大类别:其一是制度化的宗教(InstitutionalReligion);另一是非制度化或分散的宗教(DiffusedReligion)。所谓制度化的宗教是指有组织、有制度、有经典而存在于日常生活之外的宗教系统,如基督教、佛教、回教等宗教属之。而所谓非制度化或分散的宗教,则是指与一般风俗习惯混在一起的宗教信仰,这些信仰既没有成为经典,也不成为制度,更没有组织成为系统的教派,而是分散及于日常生活的各面。在我国的宗教中,除去佛教、基督教等制度化宗教均属外来宗教外,道教只能说是半制度化的宗教,因此分散宗教的成分占很重要的地位,这些与风俗习惯、日常生活混和在一起的宗教信仰,一般通称为"民间信仰"。中国民间信仰体系庞杂,从古至今,敬天保民的思想影响深远,除去有道教和佛教的因素之外,又包括最古老的泛灵信仰(Animism)、祖宗崇拜、岁时及生命礼仪、农业及土地仪式:以及巫师、神媒、符咒等等,诸神至今可以互不干涉,并存于世。

羊蹬的民间信仰,经历了一个由兴盛到破坏再到逐步恢复的过程。

传统上这里如同中国大多数地方一样,信奉多神崇拜,佛教、道教、山川神灵、祖先圣人等均作为崇拜对象,不仅有观音、太上老君、还有土地神、关公、石敢当等,根据当地口口相传(无文献记载或进行统计),曾经在羊蹬,大大小小的庙宇加起来有几十座。不管哪路神仙,何方神圣,也无论是儒佛道,还是鬼神巫术,都加以崇拜供奉,羊磴镇的民间信仰呈现出明显的多元性、混杂性、随意性和实用性特征。从性质上来说,羊磴镇民间信仰属于一个混杂的多元系统,源于"万物有灵"观念,其中既有天地山川、日月星辰之类的自然崇拜,又有名目繁多的俗世崇拜,以及出于"崇本报先,慎终追远"动机而形成的祖先与圣人崇拜,这些都构成了羊磴镇民间信仰的一部分,并且由于同村或者同姓的居民(如娄姓村民,当地附近有著名的娄山关,娄姓是大姓),往往有固定的村庙来举行仪式、活动也较为集中,在事实上形成了一种"信仰共同体"。

49年以后,文革中破四旧运动,砸毁所有的寺庙、宗祠和祭器、所有的偶像、祖先牌位和儒家经典,所有的宗教活动一律被称为"封建迷信"。堂屋里面的墙上贴的神佛祖宗全部换成了毛泽东的画像。

78年之后,民间宗教祭祀等活动逐渐恢复,当地重建了观音寺、土地庙等,但是从调查的实际情况来看,当地民众对于此并不是非常热衷,遇事求神拜佛是常态,但并未因此而造成庙宇香火的鼎盛,这固然与羊磴镇地处贵州最偏西北的地理位置有关,更与当地这几年的经济社会状况密切相关。近年来,当地青壮年劳动力纷纷外出打工,有钱有能力的很多到邻近的水坝塘镇或者桐梓县买房子,当地经济依靠煤矿,但产量有限,留在羊磴镇的大部分是老人、留守儿童、高山移民(即由于山体滑坡、断裂等自然灾害无法继续居住在高山而不得不迁移到山下重新安置的居民),这样的人群,由于其结构特征,村落的世俗空间被抽空,可能无法形成"信仰共同体",因此,羊磴镇的民间信仰呈现一种更为分散和私人化的特征,而过去建立在血缘和地缘基础上的传统共同体正在被逐渐瓦解,另外过去通过祭祀神灵来不断加强同一宗族的血脉联系或者同一地域的文化认同感也在逐渐衰落。

二、石敢当与土地公:方神崇拜的传承

羊磴路边的石敢当

石敢当。羊磴镇地处贵州崇山峻岭之间,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道路两旁,时常可见"泰山石敢当"的石柱。"石敢当",最早见于西汉史游的《急就章》:"师猛虎,石敢当,所不侵,龙未央"。其本义就是:灵石可以抵挡一切。这源于古人对石头的原始崇拜。在明代以后,随着泰山信仰的发展,在各地石敢当的石刻中,有的加上了"泰山"二字。在传播中,石敢当和泰山石敢当同时存在。民间常用来保平安,驱妖邪。

羊蹬镇的石敢当,一般是高约1米,宽约40公分的正方形石柱,正面刻有"泰山石敢当"或者"石敢当"的字样,繁体和简体都有,有的就是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雕刻或纹饰;有的则涂上金色,上部则雕有似人非人的头像,眼睛圆而突出,嘴部宽而平,头顶上系有红色带子。经过调查和采访,当地人并不是随意放置石敢当的,而是常常放置于丁字路口等路冲处被称为凶位的位置,通常是需要修建新的公路,或者公路旁出过车祸,当地人会放置石敢当用于镇邪、化煞、保平安。过去设立的时间是有讲究的,必须选择冬至后的龙虎日(所谓龙虎日即如甲辰、丙辰等),先选长石雕刻,除夕夜再以生肉三斤祭拜,新年正寅时再竖立于位置上。但是现在就没有这样严格,在阴历上选择一天宜于祭祀的,立在路旁即可。

土地公。羊磴镇最常见的就是土地公。土地神源于远古人们对土地权属的崇拜。土地能生五谷,是人类的"衣食父母",因而人们祭祀土地。羊磴的土地庙古代较多,文革时破四旧几乎全部捣毁,近年来逐渐恢复,每个村、每个山头、田地里、基本上有人群居住的地方都可以见到石砌的、木建的小小土地庙,土地庙因神格不高,多半造型简单,以两块石头为壁,一块为顶,即可成为土地庙,俗称"磊"型土地庙;也有简单以水泥或砖块砌成。有的简陋的连庙也没有,也就在山坳处、石壁旁放置泥塑的土地公,香火不断,时常有人祭拜。过去这里逢年过节祭拜祖宗前先祭拜土地公,人们每逢子女满月、满一周岁、升学、上任、出远门、婚嫁、中奖等喜庆事都抬着祭品去供奉"土地公",遇有疑难事也有去祭拜求"土地公"保平安。庙里除了土地公之外,有时还摆放土地婆。现在对于土地公的祭拜则没有严格的仪式和要求,除了过年过节之外,平时遇到一些问题如庄稼收成不好、出远门等情况,也会去土地庙前上香,祈求保平安。

这些具体而鲜活的方神崇拜,以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为基础,其生命力异常强大的,并延续和发展当地人对生活和生命的认知与态度,因为生命的终极意义必须在日常生活中实现,它不是虚幻的、抽象的、理想化的说教。

三、观音寺:制度化宗教的草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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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磴老街的观音寺

羊磴镇老街(镇中心)街尾有一座"观音寺",由于缺乏相应的文献资料和地方志的描述,从采访的当地居民口中得知:这座庙在49年之前就有的,开始建造的时间无从得知,据说是明代,但是49年后文革"除四旧"运动,庙里的菩萨被打碎,庙宇被认为是封建迷信被摧毁。近年来,随着改革开放后国家对宗教控制的逐步放松,由镇上的信众捐资进行了重建。重建后的观音寺在公路旁,是典型的村庙,利用天然崖壁修建,面向羊蹬河,混凝土建造,悬山式结构,外墙贴的红色瓷片,面积较小,整体仅几十个平方。由于地势较高,建造了台阶通往正殿,山门入口左右两侧各有两尊天王造像,高约两米,色彩艳丽。这几尊造型较为笨拙、线条说不上优美,是由当地的工人做的,有一种民间的趣味。拾级而上,庙的侧面山墙上,则有彩色瓷片贴的观音故事"竹林苦修、普渡众生"。正殿里供奉观音造像,供桌前放了一些供奉的瓜果和鲜花。庙里有一位老人看守,经过询问,她是家住附近的信众,常年礼佛,自愿前来守庙。这个庙目前为羊磴镇唯一一座稍具规模且建筑完整的寺庙,另有一些则在洞窟或崖壁旁放一尊小像(当地为喀斯特地形,洞窟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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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庙香火和一般庙宇相似,逢年过节和初一、十五时去进香的人较多。另外每年有三次观音菩萨生日,分别为:农历的二月十九,六月十九和九月十九。这三天去进香的人也较多。当地人家中遇到难事、生病、祈求好运时,也会去观音庙上香许愿。

上香是具有一定的仪式的:

1、点香香在点燃时火苗不可以用嘴吹灭,可以用手扇灭的;

2、上香站在桌案前许愿念佛皆可,然后香插入香炉;

3、拜佛双掌合十,蒲团上三跪九叩,内心空杯无杂念,心中默念佛号佛经心愿等。

对观音的信仰虽然是属于佛教的范畴,是制度化的宗教,但是羊蹬的"观音寺"呈现的是一种"草根性",没有主持、也没有僧侣,是典型的村庙性质。

当地政府对于观音寺等民间信仰基本上处于无管理状态,原因不仅在于羊磴镇位于贵州最偏远的地方,也是最贫困的地方之一,而镇政府工作人员工作时间为工作十天休息四天,镇领导很多时候不在镇上,去了桐梓县城,因此,对于辖区内的有效管辖时间较一般政府为短,而且他们认为老百姓一般的信仰不管是什么,只要不反党反社会,不进行"封建迷信"的活动,都是可以的。另外当地人认为民间信仰分为几个层次:观音寺是最正式的,得到国家认可的,需要最为尊敬;其次是散布于山崖洞窟各处的众神如太上老君、土地爷、石敢当等诸神,乡野山间逢年过节祭拜即可,无正式仪式或固定仪式,较为随意;最后为家中供奉的财神、关公、祖先、毛泽东和开国十大元帅等,心中崇拜,过年作揖,无固定仪式,也不需要上香,但必须尊敬。

因此:拜观音等不是封建迷信,是获得国家权力认可的,信奉其他神灵也不认为是封建迷信。当地人认为这些属于封建迷信:风水、测字、算命、跳大神、神鬼故事。但是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又无法离开这些"封建迷信",所以他们常常在做完某件事情之后,补上一句:"这是封建迷信。。。呵呵",以表示自己支持国家和政府的政策。

以上现象以一种自相矛盾而又和谐共处的吊诡形式成长在羊磴镇乡野山间。

四、毛泽东:圣人崇拜的现世表达

在羊蹬,镇中心的广场上,悬挂着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的画像,与宣传时事政策、惠民信息、小广告等并排一起。为了解当地人对毛泽东的信仰问题,我们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和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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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时间:2013年8月

调查地点:贵州省桐梓县羊蹬镇、水坝塘镇以及羊磴镇通往水坝塘镇的公路两旁。

调查的形式:田野调查,深度访谈。

本次调查的方式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

第一、收集居民的基本资料:姓名、出生年月、性别、民族、家庭住址、联系方式。

第二、调查问题的设定:

1、毛泽东画像的来历--谁买的?在哪里买的?买的时间。

2、毛泽东画像的流转--买之前的状态。买后悬挂的状态。

3、挂毛泽东画像与挂其他像的区别。--挂菩萨、挂其他神仙、挂其他领袖。

4、与日常生活相关。--挂像对生活的影响。

5、与祭祀的关系。--是否烧香。

6、悬挂的原因。--喜欢毛泽东吗?为什么喜欢?为什么要挂在这里呢?

第三、设问的目的:

1、寻找当前乡村中悬挂毛泽东画像的人家。

2、呈现乡村神明崇拜与祭祀的一个维度。

3、了解乡村民间信仰的状态。

第四、调查后的情况:

在羊磴镇老街和水坝塘新街以及羊蹬镇通往水坝塘的路上,一共寻找到八户悬挂毛泽东画像的人家,职业有:农民、城镇居民、小生意人、退休干部、退休职工。大部分比较配合,但一开始比较有警惕性。后来经过解释能接受采访。

画像的来历方面:大多数是自己买的或是家里人买的。

画像的流转方面:部分以前家里就有的,部分是后来买的。

悬挂的原因方面:

1、喜欢毛泽东,他是开国领袖,他对人民好。比较崇拜他。

2、毛泽东画像好看,红光满面。看起来很舒服。

3、毛泽东八字大,挂他的画像可以辟邪,保佑全家。

4、毛泽东很出名。

5、对毛泽东感情深。要纪念他。

6、毛泽东是皇帝,必须挂。

7、没什么原因,就是喜欢。

与祭祀的关系:信仰他,崇拜他,他跟菩萨有区别。不烧香,内心尊敬就行了,没有什么固定的仪式。

悬挂的地点:一般在堂屋里毛泽东画像与财神、观世音、如来佛祖挂在一起。(堂屋:祭祀的地方,一般是客厅,对着正门。)

与日常生活的关系:感觉需要这个画像,家里才完整。

目前对毛泽东的信仰,实质是过去圣人崇拜在当今的现世表达。这种信仰具有以下几个特征:

(一)与类似信仰的区别。

首先是区别于一般的神佛信仰。对神佛的信仰是宗教性质的,有着人神之间的契约关系,许愿后应该还愿是基本常识,还愿通常是以货币形态即经济的形式。而对毛泽东的信仰则不存在固定的许愿还愿的契约关系,也没有强烈的仪式感,信者彼此之间没有紧密的联系,也不互相交流,只是个人的私人化信仰。重要的是"信",认为"信"代表对他的力量的崇拜,从而到达"真"。

其次区别于文革中的那种狂热的崇拜。文革中对毛泽东的崇拜,不仅使国家意识形态通过此种方式得以灌输和贯彻,还涉及到权力分配、统治秩序的维护等问题,而现在的毛泽东信仰,则没有官方的主导,更为私人化,起到祈求平安、镇邪的作用,信仰而不信奉。

第三是区别于传统的圣人崇拜。传统中国的圣人信仰,呈现一种与家族、伦理、社会、权力之间重叠与互动的复杂关系,进而使信仰关系退居其次。它会基于信仰者在现实社会中的身份地位和权力,具体表达为不同的利益和权力的追求。而现在的毛泽东信仰,"实际上是当代中国社会中'信仰政治学'的现代版本,是指以人的信仰及其关怀方式作为'隐喻'和实践方式,进而展开对国家、政治、权力等现代现象的表述和批判。"(李向平语)

二、从悬挂的原因上看,最初挂毛泽东画像是政治上的要求,但现在悬挂毛泽东有较多原因:

1、延续过去对他的崇拜,认为他很"灵",这是与神佛具有一定相通性,或者说,他是符号化的神。

2、长期的宣传和意识形态的浸润,认为他好,从而认为挂他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在当时强大的国家意志面前,人已经形成一种惯性,而绝不会去思考应不应该做,这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3、认为他是"皇帝",这是古代帝王思想的影响,悬挂帝王画像是很正常的事情。

4、代替了"祛魅"后的无神空间,是对现状的不满的投射。

编辑:徐啸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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