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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楠:另一种现代主义——伊朗现当代艺术
2018-08-22 10:10:47 来源:美术观察 作者:姜楠

凯马勒·丁·贝赫纳兹  建造哈瓦尔纳格城堡  1494-1495
凯马勒·丁·贝赫纳兹  建造哈瓦尔纳格城堡  1494-1495

谈到“伊朗”,这个词本身就带有一种神秘吸引力。由于伊朗国特殊的政治历史背景,“革命”,“制裁”,“封闭”,“面纱”等字眼赋予了这个国家非常多的神秘色彩。现代与传统、宗教与世俗的碰撞在伊朗独特的社会语境下似乎显得更加具有冲击力。当我们用不同的方式定义现代主义的时候,人们用“另一种现代主义”(The Other Modernism)来形容它的现当代艺术。你我眼中的伊朗也许并不能代表伊朗的全部,因为在层层的迷雾之下,涌动着的是伊朗艺术家火热的灵魂。

伊朗早在萨法维王朝(1501—1736)时期就已经接触到了欧洲古典艺术。穆罕默德·扎蒙(约公元1642年)是伊朗第一位到罗马学习欧洲绘画技法的伊朗画家。由此而逐渐产生的西方绘画对伊朗传统绘画的影响一直延续到其后的阿夫肖利耶王朝、赞德王朝和恺加王朝,随后形成了“恺加派”。

恺加王朝(1779—1921)中后期,随着诸国王相继到欧洲访问旅行,伊朗逐渐开始接触西方现代艺术。画家阿布·哈桑汗·高法里(1813—1866,别称“萨尼尔·莫尔克”)的作品《阿尔达希尔·米尔扎王子,德黑兰总督》被认为是伊朗新旧画风的分水岭〔1〕。

伊朗立宪运动(1905—1911)是伊朗近代史上的重要历史转折。成长于立宪革命前后的伊朗现代第一代知识分子倡导以西方文明改变伊朗落后的状况。这一运动不仅改变了伊朗的政治体系,对文化艺术领域来说也是一次现代性革命,将伊朗绘画艺术带入新的历史阶段。在这一时期前后,阿布·哈桑汗·高法里的侄子穆罕穆德·高法里(1847—1940,别称“凯玛勒·莫尔克”)从欧洲学成归国后,很快继承了叔父的事业。他所倡导的欧洲自然主义画风影响了未来30年的伊朗现代绘画。他认为“绘画就是‘摹仿’自然之美”,这一理念形成了与伊朗古典主义绘画的抗衡之势。在穆罕穆德·高法里及其学生的影响下,伊朗绘画界逐渐形成了“凯玛勒·莫尔克派”,伊朗现代艺术的西化倾向也随之逐渐明显。

伊朗现代艺术博物馆
伊朗现代艺术博物馆

伊朗现代艺术真正的诞生和发展则是在巴列维王朝(1925—1979)时期。随着礼萨·汗(1925年至1941年在位)及其儿子穆罕默德·汗(1941的至1979年在位)两任国王实施的西化世俗化改革,伊朗现代艺术勃然兴起。始建于20世纪40年代的德黑兰大学美术学院是伊朗官方最早的现代艺术研究与教育机构。它的建立间接掀起了伊朗绘画新浪潮。

穆罕默德·汗统治时期是伊朗现代艺术发展的第一次高潮,随着伊朗社会西化改革的深入,伊朗艺术文化与西方接触频繁。1946年,伊朗举办了第一届美术展,1949年开设了伊朗第一间画廊奥帕道纳。画家贾利勒·齐亚普尔于德黑兰大学美术学院毕业后赴欧洲留学,从法国学成回国后,于1949年创立了《战斗的雄鸡》杂志,成为当时伊朗宣传介绍现代艺术,特别是西方立体主义的重要刊物。贾利勒·齐亚普尔的归来开启了伊朗现代绘画的新篇章,他本人后来也被称为伊朗现代绘画之父。在他的影响下,伊朗画家们开始以更多元的视角去理解、诠释西方的新艺术倾向。1958年,伊朗第一届艺术双年展创立,该展在巴列维王朝的支持下共举办了五届。这一时期的重要代表画家有卡姆拉·迪巴、帕尔维兹·塔纳乌利等。此时伊朗现代艺术与国际交往频繁,美国、法国等国家先后举办了伊朗现代艺术展,伊朗艺术家也多次参加国际展览。与此同时,在巴列维王朝面向全国推行的国家现代化改革的大背景下,六十年代的伊朗艺术界也开始了现代主义浪潮,并在七十年代得到进一步发展。也正是在这一阶段中,美国收藏家Grey先生及夫人Abby Weed Grey陆续在伊朗购买搜集了上百幅现代艺术作品,后由其夫人将全部藏品捐赠给美国纽约大学,设立了现在的Grey Art Galley,它已成为世界上拥有伊朗现当代艺术作品最多的机构。

1977年,在当时的著名画家卡姆拉·迪巴的倡议下,在其亲族、当时王后法拉赫的支持下,伊朗现代艺术博物馆于德黑兰建成。卡姆拉·迪巴亲自设计了馆身。20世纪六七十年代伊朗石油收入丰厚,国王和王后对现代艺术也兴趣盎然,这在一定程度上对伊朗现代艺术的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这段时期内,伊朗现代艺术与国际的接触也变得频繁起来。此时的伊朗,作为美国在中东地区最重要的盟友,伊美关系甚好,这也推动了伊朗与美国现代艺术的交流。在法拉赫王后的主持下,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有毕加索、高更、安迪·沃霍尔、杰克逊·波洛克、马克·罗思科、弗朗西斯·培根等人的绘画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已经价值连城。博物馆每年会选取这些馆藏西方绘画作品中的一部分作为期几周的集中展览。目前,该馆是伊朗最重要的现代艺术展览单位之一,常年举办绘画、雕刻、视觉艺术等现当代艺术展,该馆常设展品二千余份。

伊朗现代艺术在穆罕默德·汗执政时期发展迅速。截至1977年,伊朗官方及私人画廊达25家。但与此同时,随着巴列维王朝的腐败,外国势力的入侵,以及六七十年代本土主义思潮的兴起,艺术家们开始重新关注伊朗本土绘画元素。他们在“茶馆绘画”的基础上逐渐创立形成了一种极具伊朗本土风格的“Saghakhaneh”画派(波斯语原意为:公共饮水处),这个画派的画家被称为新古典主义者。这一流派的创作主题多以伊朗宗教、民俗文化为主,结合现代表现手法呈现伊朗本土文化。可以说,这一画派的诞生既是伊朗艺术家在现代与传统之间建立联系的尝试,也是伊朗现代艺术在西方文化入侵的背景下寻找自我身份的重要突围。

同时期,书法绘画也悄然兴起,它被视为“Saghakhaneh”画派的衍生品,这一派别的先驱艺术家有侯赛因·赞德鲁迪。这是一种将书法与绘画相结合的新艺术形式,它有点类似于我们通常所说的艺术字,但发展到今天它显然已经突破了这一局限,形成了全新的风格,在伊朗现代艺术,甚至在世界现代艺术中都占有一席之地。

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初期,伊斯兰新政权对文化艺术领域进行了严格监管,很多画廊被迫关闭,音乐、电影等艺术的发展都受到了较大阻碍。很多与政府意见相左的作家、艺术家流亡海外,伊朗现代艺术发展在一段时间内发展较为缓慢。但如今这些艺术家也在世界艺术领域享有一席之地,并在伊朗现当代艺术与国际接轨的过程中发挥了桥梁作用。革命后,伊朗很快进入了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时期。在伊朗国内,新政权倡导的伊斯兰革命主题、歌颂两伊战争烈士等现实主义主题一度成为艺术主流。至今我们仍能在德黑兰的街头看到很多墙面壁画,歌颂精神领袖及战争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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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夫辛·皮尔哈希米  婚姻  布面油画  150×300厘米  2012

但随着伊朗改革派务实派的上台,伊朗现当代艺术焕发了第二次生命。1991年,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首次举办了第一届德黑兰绘画双年展。特别是哈塔米执政时期,伊朗文化艺术氛围较为宽松,现代艺术又有了新发展。在伊朗艺术新浪潮时代成长起来的艺术家在新世纪中逐渐焕发异彩。特别是很多移民海外的伊朗艺术家在世界绘画领域也取得了一定声誉。1998年,伊朗成立伊朗画家协会,伊朗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了题为“伊朗新绘画中的传统投影”的展览。伊朗现代艺术与国际的交往也再次活跃起来,英国、美国、德国等国家先后举办了伊朗现代艺术展览。

总体来说,伊朗新绘画从20世纪40年代到90年代的发展历程中,共经历了七种倾向,分别是以印象主义、立体主义、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主义、欧普艺术、流行及概念艺术〔2〕。尽管伊朗国内对文化艺术领域仍旧执行着严格的管控,但这并未限制伊朗现当代艺术家用艺术表达思想的尝试。伊朗现当代艺术事业悄然发展,艺术形式呈现出更加多元化的趋势。据悉,仅德黑兰市就有画廊一百五十间左右,其中有30家比较活跃,更有10家是伊朗知名画廊,如Assar, Aaran, Etemad, Khak, Shirin, Tarahan-e Azad, Mah, Mohsen, Silk Road and Seyhoun galleries等。每间画廊有自己的签约画家、摄影家、雕塑家等。它们经常参加巴黎摄影展、迪拜艺术展、伊斯坦布尔艺术展等国际展览。近年来,伊朗现当代艺术的国际化传播越来越受到重视。2012年3月,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展出伊朗三代画家的作品。2017年9月,美国纽约亚洲社会博物馆展览伊朗现代艺术家作品,取名为“Iran Modern”。同时,国际市场对伊朗现当代艺术品的接受度也越来越高。根据伊朗学者统计,伊朗艺术品拍卖价值总额从2012年起连年增长。

迈赫迪·盖迪扬鲁  一起冒险  布面丙烯  210×210厘米  2016
迈赫迪·盖迪扬鲁  一起冒险  布面丙烯  210×210厘米  2016

伊朗目前最重要的绘画展览之一是伊朗国家波斯绘画双年展(Iran’s National Biennial of Persian Painting)。在2017年1月举办的第10届伊朗国家绘画双年展中,有二百余幅作品参加了各类竞赛单元。伊朗画家协会等民间协会组织定期举办画展及绘画艺术研讨会、画家座谈等活动。另外,伊朗摄影协会、书法协会、雕塑协会等民间组织在艺术家之间发挥了一定的桥梁作用,推动了伊朗现代艺术的发展。

近年来,我们越来越多地在国际艺术领域看到了伊朗艺术家的身影。不论是希林·纳莎特,希亚赫·阿摩亚尼,还是穆尼尔·沙赫鲁迪·法尔曼法尔曼尼扬、阿夫辛·皮尔哈希米、法尔哈德·穆希里等等,他们不仅让我们看到了伊朗艺术家对现代主义的诠释,也看到了传统与现代的共融,简单与复杂的和谐。青年画家们更多地吸收了西方的绘画流行元素,并将其与古老的波斯文明元素相结合,开辟出一片带有伊朗文化特色的艺术道路。这些作品中既渗透着一个古老民族的智慧,也渗透出艺术家对当代语境中东方与西方、男性与女性、群体与个体矛盾冲突的哲理性思考。在谈到伊朗现当代艺术的未来发展时,伊朗阿萨尔画廊负责人奥尔基德·道鲁迪说:她希望伊朗艺术家能够更多地在国际领域参与竞争,与欧美艺术家同列,他们的作品能被更多的批评家、收藏家、策展人所欢迎和了解〔3〕。

古勒纳兹·法特希  无题  布面混合材质  140×170厘米  2009-2011
古勒纳兹·法特希  无题  布面混合材质  140×170厘米  2009-2011

在伊朗现代艺术的整个发展历程中我们发现,伊朗现代艺术的发展也与它的现代思想进程一样,始终以西方作为一个参照,而随之而来的便是艺术家对“自我身份”的寻找,它也成为现代艺术家的创作主题之一。特别是当今伊朗在国际关系中的位置,连年受到国际制裁,这一背景更加激发出艺术家对身份的寻找和诠释。宗教、政治、人性,所有的矛盾、冲突带来的困惑和思考或许在另一方面更加激发出艺术家的艺术思考和呈现。这也许就是伊朗的“另一种现代主义”——是传统强烈裹挟下的精神突围,或是现代主义在充满矛盾的进程中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不管怎样,伊朗现当代艺术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热情的伊朗、艺术的伊朗、有滋味的伊朗。

注释:

〔1〕维基百科英文版《伊朗现代艺术》。

〔2〕穆斯塔法·古达尔兹《伊朗现代绘画的成就》(原文波斯语),载于《视觉艺术研究》1998年第2期,第64页。

〔3〕A Report from The Assar Gallery: Contemporary Art in Iran. art_b_2702578.html, https://www.huffingtonpost.com/john-seed/a-report-from-the-assar-gallery-iran-contemporary-art_b_2702578.html

姜楠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外语学院波斯语系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18年第7期)

编辑: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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