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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黄宾虹女弟子,傅雷的表姐顾飞,从她的画展看黄宾虹影响
0条评论 2017-11-06 09:54:42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仲和

世人尽知国画大师黄宾虹认傅雷为知己,其实这最初缘于黄宾虹的女弟子——也是傅雷的表姐顾飞。鲜为人知的是,1944年的“黄宾虹八秩诞辰书画展览会”正是由顾飞与裘柱常、傅雷等共同署名发起。11月4日,“灿然古色,渊乎其声——顾飞百十诞辰画展”在上海文史研究馆举行。

展览展出顾飞从年轻时到近百岁的数十幅画作与文献资料,顾飞家人、生前好友及学生等百余人参观并座谈。从不同角度畅谈顾飞的艺术生平经历及“虹庐艺术”在当下的意义。“顾飞生前从未炒作过自己,她是一个真正的画家,一位安静、纯粹的画家,这样的画家对当下艺术界有着诸多镜鉴意义。”一位学者说。知名画家了庐与萧海春则认为,顾飞先生画作中文气足,讲究渊源与传承,她为人坦荡而低调,她的人格与画作,对当下的艺术界有很多启发,“从顾飞先生的山水笔墨中是可以清晰看到黄宾虹先生的巨大影响,这对从另一角度理解黄宾虹很重要。”

顾飞年轻时留影
顾飞年轻时留影

顾飞(1907-2008),上海南汇人,是明末上海望族顾氏家族的后人。顾飞画学黄宾虹,诗学钱名山,她也是1934年中国女子书画会的发起人之一,1944年,与裘柱常、傅雷等共同署名发起在沪举办“黄宾虹八秩诞辰书画展览会。其作品曾入选柏林艺展,诗、书、画三者俱佳,广受赞誉。在上海中国画院筹备时,被吴湖帆提名为甲字画家。后任教于上海工艺美术学校,晚年被聘为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

黄宾虹与傅雷的缘份,正是缘自傅雷在顾飞家中见到黄宾虹的画作后求画而结识。对于拜黄宾虹为师,顾飞的一篇回忆录中记有:“1928年春天,我在福煦路汾阳坊的一户人家做家庭教师,前弄堂就是神州国光社,当时担任总编辑的黄宾虹先生就住在那里,汾阳坊弄堂之间相隔只有几步宽,前后人家不但可以看得见,甚至隔弄可以对话,我每天教书之余读书、画画。并把画好的画张挂在房间里,大概是对面黄家发现对面的女孩是个画画的,有一天黄老师的侄女映芬隔窗打招呼,说伯父是个画家,家里有很多藏画,可以来看看。我听了很高兴,当下就跑过去了。黄老师和师母正好在,他们给我看了他的作品和家藏的古画,并问了我一些问题:比如以前跟谁学,学了几年,哪样的好,好在哪里,我都一一相告。他们大概是看我很诚实又勤奋,就答应可以来学画。此后,由二哥伦布陪着向黄老师行了拜师礼,就算成了黄家入门弟子。”

1944年,顾飞夫妇(右二)与傅雷夫妇(左二)在黄宾虹八十画展上
1944年,顾飞夫妇(右二)与傅雷夫妇(左二)在黄宾虹八十画展上

1944年,顾飞与裘柱常、傅雷等共同署名发起在沪举办“黄宾虹八秩诞辰书画展览会。

受家学渊源与两位恩师的影响,顾飞一生淡薄名利,在黄宾虹与钱名山两位恩师过世之后,除了工作相夫教子,坚韧承受社会的变化,后在上海工艺美术学校任教。顾飞女儿,着名翻译家裘因说:“妈妈退休后‘文革’爆发,她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前独自修炼状态,成为没有光环的艺术家。”顾飞毕生坚守着一份在传承中“推陈出新”的内相追求;延续着近千年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寄托。

顾飞八十三岁所绘山水画(局部)
顾飞八十三岁所绘山水画(局部)

许是“士人精神”的教育与习惯使然,晚年的顾飞依然坚持每天“日课”,作永无止境的追求,直到九十八岁依然创作山水,后以一百零二岁高龄过世。上海文史研究馆馆长郝铁川表示,艺术大师的造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本应成为顾飞老师艺术炉火纯青的年代,却让她内心备受煎熬……温故知新,如何总结上海的文化艺术历史的今年教训,去实现上海文化繁荣美景的再现,是一个课题。”主持展览开幕的上海文史馆副馆长沈飞德认为,顾飞先生是上海文史馆馆员,她的画作重内美,重人格,重传承,这对当下有着诸多意义。

此次展览展示了顾飞从年轻时一直到近百岁的书画作品,早年笔墨清疏淡润,拟倪瓒山水中,有多幅由钱名山题跋,极力赞美。晚年则笔墨苍莽,得黄宾虹真传。让人惊讶的是,顾飞九十多岁所绘工笔人物《飞天》等画作,笔墨设色均精细之极,这在画家中大概是十分少见的。

顾飞九十二岁所绘飞天人物
顾飞九十二岁所绘飞天人物

顾飞百岁时留影
顾飞百岁时留影

顾飞先生的弟子、知名画家萧海春回忆了他在工艺美术学校问学顾飞的经历,“当时是教人物画,为人坦荡,有正气,她当时要求我们必须多读古代画论。”萧海春表示,也正是从恩师顾飞处,他看到了不少黄宾虹的原作,也开始真正理解黄宾虹,并于其后追寻中国笔墨的传统。

知名文人画家了庐虽然因身体原因未能参加展览,但他对“澎湃新闻”表示,顾飞先生是真正的士人画家,从顾飞先生的人格与画中,对当下的艺术界有很多启发,“从顾飞先生的山水笔墨中是可以清晰看到黄宾虹先生的巨大影响,这对从另一角度理解黄宾虹很重要。”

作家王小鹰回忆了她与晚年顾飞的交往,并表示顾飞的画室并不大,甚至有些局促,“画室虽然局促,但心中却是有千山万水。”

黄宾虹的致顾飞裘柱常夫妇信极多,其中有不少是重要画论,为顾飞画作题跋也较多,此次展出的一幅山水,得黄宾虹真传,上有黄宾虹二百多字的题跋,极力称赞:“观其落纸风雨急,笔所未到气已吞。画有气方有韵,气由力生。言地质学者,太阳有求心力与离心力,此即书法家拔镫法,画者得之,以求虚实兼到之方,而实处如山岳江河。无轻松之意,笔乃沉着,沉着后之轻松,犹扛鼎者举重若轻也。此东坡风雨疾之言也。否则如狂飙吹落叶,安得有气?练气之法,必求练笔始。有清一代,画之有笔者无几,亦由文人以为写意之事,不下苦力,其不如明贤多矣。明季大家,媲美元人,不为虚誉,女子画中两道坤,可钦也。”

黄宾虹在致顾飞的信中有:“默飞女棣大鉴:顷诵手书,并大作画册阅悉,虚怀毅力,讨论六法,以求精进,欣喜无量。近来我国画家虽多,而研究实理,远逊他邦,以自满自足,轻心掉之,因乏进步。且见外邦作风之盛,辄思尽变我国旧有之法,而用夷变夏;拘守陈迹者,只知娄东王烟客、圆照、麓台,虞山石谷为正宗,又不能明其古来所传授之正法何在,无怪为人所轻视,实未能确见娄东、虞山精品真迹,又不能追娄东、虞山所师之古人,其坠落不亦宜乎。鄙人生平笃嗜画法,于古人名迹无不观,力所能致则取之,其不能致者,必临摹一过,学其笔墨章法,不取貌似,繁者或用简,简者或以繁,取其法备气至而已。董北苑,南宗之嫡祖,巨然师之,元四家及文、沈、唐、董、四王、吴、恽,无不师之,而面貌不同。重其精神,不为优孟,是为上品。拙笔山水于古人无一似者,然处处具从古人法中极意揣摩,勤力练习,数十年来无一日之间断。自比于习戏曲者,不先从手口下苦功,而仅仅于衣冠形式得其外观,求为名角难矣。女棣深造画理,请先究笔法,附《笔法图》并拙画,可细按之,要使无一弱笔,欧人谓之弱点,无一笔非法,则我国国画虽万古常新也。顺询近好。宾虹手奏。”

黄宾虹致顾飞手札
黄宾虹致顾飞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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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灿然古色,渊乎其声

——记顾飞先生其人其艺

袁龙海

今年是顾飞诞辰110周年,为了让世人了解这位充满传奇色彩艺术老人,上海文史研究馆将于十一月推出“顾飞百十诞辰画展暨研讨会”。后生有幸,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至九十年代初期曾受业于先生,然而要正儿八经地写一篇先生的文章,却迟迟反复了多次,始终也未能找出一个好的视角。于是一段时间来,我重新翻出《顾飞画集》《梅竹轩诗词》《黄宾虹传记年谱合编》《黄宾虹书信集》来读,以便从中理出头绪。

顾飞出生于清末民初1907年,历经清朝、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三朝,于2008年102岁时仙逝。她成长于军阀混战年代,那个特殊时期相对宽松的政治,催生了一批饱学诗书的民国学界“清流”,他们对动荡的国家民族,怀着强力的使命感,创事业、开报馆、结社办刊,宣扬进步,几乎与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大行其道一样的局面。

1930年代中国女子书画会成员合影(其中有冯文凤 顾飞 陈小翠 陆小曼 李秋君 谢月眉 顾青瑶 吴青霞等)
1930年代中国女子书画会成员合影(其中有冯文凤 顾飞 陈小翠 陆小曼 李秋君 谢月眉 顾青瑶 吴青霞等)

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活跃着一个女子书画团体——中国女子书画会,成员遍及全国达到200余人。顾飞与陈小翠、冯文凤、李秋君、顾青瑶等一起是主要发起人。据史料记载,在1933年春,黄宾虹的夫人宋若婴和侄女黄映芬率先响应加入,首次筹备会在冯文凤家。第二次会议于次年初夏的李秋君寓所,当年举办全体会员作品展,后来何香凝也有作品参展并任名誉会长。中国女子书画会出版过四期会刊,第一期序言由黄宾虹亲拟。该年,顾飞的作品还参加了“柏林画展”,在随后的六年里三次举办个人画展,又与冯文凤、陈小翠、谢月眉一起办过数次“女四家”联展。可谓意气风发,巾帼不让须眉。

“女四家”谢月眉(左一)、冯文风(左二)、顾飞(左三)、陈小翠(左四)
“女四家”谢月眉(左一)、冯文风(左二)、顾飞(左三)、陈小翠(左四)

成为黄宾虹的女弟子

从大家闺秀到闻名十里洋场的女画家,如果没有几十年的传承学习,名师的开启,往往显得不够真实。顾飞也不例外。

顾飞1907年出生于浦东南汇黑桥,一个没落的乡绅家庭。在出生十个月大时,因脚被丫环重手扭伤致残留下终身遗憾,所以在教育上其父母视其如男儿一样加倍要求,“到了三、四岁时便与二哥顾仑布一起学对仗变平仄”。1924年,顾飞毕业于南汇初级师范,她有四个哥哥,大哥顾佛影长她九岁,追随诗人天虚我生陈蝶仙,是陈蝶仙得意弟子,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因有诗集《大漠呼声》,被称为“大漠诗人”。二哥顾仑布是与周恩来同批赴法国留学的知识分子,在留法学生中担任生活委员。“大名鼎鼎的傅雷就是二舅顾仑布回国探亲时带出去的”(裘因语)。她的两位哥哥都是受新文化运动影响的人,对她影响很大。

1926年,19岁的顾飞进入上海“城东女校”接受新式教育,黄炎培、李叔同、萧蜕庵、顾佛影等名家曾执教于此,五四新文化思想在这里传播,学校开设国画专科,顾飞开始学习绘画,并立志做一个画家。之后,她当过小学教师、文书、家庭教师。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书画大师黄宾虹,得以拜其为师。

顾飞《叔度胸中千顷陂》
顾飞《叔度胸中千顷陂》

拜师经历在顾飞的一篇回忆录中有记载:“1928年春天,我在福煦路汾阳坊的一户人家做家庭教师,前弄堂就是神州国光社,当时担任总编辑的黄宾虹先生就住在那里,汾阳坊弄堂之间相隔只有几步宽,前后人家不但可以看得见,甚至隔弄可以对话,我每天教书之余读书、画画。并把画好的画张挂在房间里,大概是对面黄家发现对面的女孩是个画画的,有一天黄老师的侄女映芬隔窗打招呼,说伯父是个画家,家里有很多藏画,可以来看看。我听了很高兴,当下就跑过去了。黄老师和师母正好在,他们给我看了他的作品和家藏的古画,并问了我一些问题:比如以前跟谁学,学了几年,哪样的好,好在哪里,我都一一相告。他们大概是看我很诚实又勤奋,就答应可以来学画。此后,由二哥伦布陪着向黄老师行了拜师礼,就算成了黄家入门弟子。”

时年,六十多岁的黄宾虹先生推崇承继传统,强调神似古人,而顾飞在古诗词方面的涵养,成为特别值得在画学上培养发展的专长。以至于顾飞有一段时间住在黄宾虹家,可以朝夕接受黄宾虹的指导。顾飞先生说过的往事,再一次通过其公子裘吉先生得到了证实:

有一段时间黄宾虹先生与张善之、张大千兄弟在上海西门路一起租赁而居,宾翁住一楼,善之兄弟住二、三楼,顾飞与黄映芬合租二楼亭子间与老师朝夕相处,直到黄映芬结婚了才搬出来。那时,诗人谢玉岑也住西门路,与张氏兄弟走动十分频繁,她经常可以听到他们高谈阔论。张大千很欣赏顾飞写的诗,曾在他的《武陵春》手卷上请顾飞提了一首诗,曰:“武陵春色堕春风,相见当年寂寞红。难得人间干净地,千秋留痕洒江东。”张大千的仕女画得好,顾飞曾想拜他为师,而张大千说我们只能是朋友,你教我写诗,我才能教你画仕女,这样才不乱了辈分。

《红梵精舍图》黄宾虹、张善之、张大千、谢玉岑合作
《红梵精舍图》黄宾虹、张善之、张大千、谢玉岑合作

1932年,顾飞与其大哥顾佛影一起邀请黄宾虹及张氏兄弟、谢玉岑等到南汇老家“红梵精舍”赏桃花。赏花之后黄宾虹与张氏兄弟还合作了一幅《红梵精舍图》,由谢玉岑题记:“壬申三月七日,佛影慕飞二先生招同人游黑桥看桃花,夜宴红梵精舍,酒后合作是图。黄宾虹画精舍,张善之画三树,张大千补成,最后嘱余题记……玉岑居士。”

张大千在艺术上属于早熟,在成名之前经常讨教于黄宾虹,大千的笔名最早是黄宾虹使用过的。张大千年轻时对笔墨纸砚已经十分讲究,都是定制,他有两锭自制的墨赠送顾飞。裘吉至今保存着一锭完整的,还有一锭顾飞生前使用,只剩下一小段。说到此事,裘吉特意找出给我看,只见墨锭上有“云海归来,张大千居士”落款,反面“蜀人张善之与弟大千,侄旭明吴生子京慕生泉淙,同游黄山,时年末秋九月也”一段文字。

顾飞与裘柱常成婚于1935年。此时诗人谢玉岑已经卧病榻无力作诗画,赠送一幅自己珍藏的大千《莲藕图》作为贺礼。谢玉岑36岁辞世,顾飞做一首《苏幕遮》以志哀思:“水频流,花瞬谢,辛苦啼鹃。重说伤心话。不道人间今更窄,一代高才,一个难容下。旧尘封,新燕社。汉砚秦碑,迟早须臾借。遮莫江南风雨夜,是处春归,天上春来也。”

被期许的“当今第一流人”自订“日课”

黄宾虹大师属于慢热型的天才,所谓“艰苦卓毅、存亡继绝”的人物。他一生遭遇挫折、误解、冷落,对名利的淡薄,对本身立场的坚持,在晚清入民国一代画学宗匠中不作第二的。宾翁早年屡试不第,后投身革命、创南社、结同好。中年后专注于至金石书画研究数十年,直至八十岁左右成就大名。

顾飞的性格与悟性,与其恩师有类似之处,因为特殊的身世,对寂寞的承受力极强,异常勤奋而且悟性很高,因此被其师作为可期许的“当今第一流人”(黄宾虹语)。

后生有幸,山水得益于顾飞先生的传授指导,几乎每次或多或少听到顾飞心目中的黄宾虹,有的是重复的内容,对后生来讲就是一次反复的提醒与砥砺:“黄先生一生勤奋,一生累计创作书画至少达到两万幅。他常常告诫学生,不要为外面的名利所诱惑,毁誉由人,毁誉不由人”。黄宾虹的教诲犹如一盏明灯照亮着她,也激励着她。

顾飞自定“日课”
顾飞自定“日课”

顾飞即使在最困难“文革”时期,也坚持“日课”。谈到这一点,顾飞的儿子裘吉无不动容:“妈妈给我最深的印象,是我小时候,妈妈经常深更半夜起床,开一只台灯在画画。妈妈有一个自订的‘日课’表,每天几点做什么事,画山水、人物、花鸟、读书看报一一写明。”顾飞白天要忙于家务,她什么事情都管,在解放初还参加妇联工作,还经常自掏腰包买白报纸写标语,因为腿脚不便,要儿子帮着张挂,“我跟着妈妈跑到五原路的教堂里去排凳子、拉标语。”(裘吉语)

在黄宾虹的激励下,顾飞十分努力并有个习惯,经常把自己在绘画中遇到的疑问写信给老师。从1934至1954二十年间,黄宾虹回复顾飞的书信有32通,还把自己的新作无数次馈赠弟子,并多次在顾飞的山水画上题书,其中的一幅山水,有黄宾虹二百多字的题跋,堪称经典:“观其落纸风雨急,笔所未到气已吞。画有气方有韵,气由力生。言地质学者,太阳有求心力与离心力,此即书法家拔镫法,画者得之,以求虚实兼到之方,而实处如山岳江河。无轻松之意,笔乃沉着,沉着后之轻松,犹扛鼎者举重若轻也。此东坡风雨疾之言也。否则如狂飙吹落叶,安得有气?练气之法,必求练笔始。有清一代,画之有笔者无几,亦由文人以为写意之事,不下苦力,其不如明贤多矣。明季大家,媲美元人,不为虚誉,女子画中两道坤,可钦也。”

题跋中“女子画中两道坤”,讲的是晚清画坛流传的“两道坤”趣事:“一道坤”为傅道坤,“貌丽性慧,自幼工丹青”(《越画见闻》)。《越中历代画人传》有曰:“她嫁于同郡范太学士为妻。新婚之后,人们不知她善画,一次元宵节张灯街衢,不想灯带上没有绘画,众人仓皇找善画之人,真在为难之时,道坤挺身而出,援笔立就,众人十分惊奇,于是名声大振。”另一“一道坤”为李生之妻。又称李道坤,也善兰竹花卉,其画清丽绝尘,与傅道坤齐名。两位同名闺秀以映辉南北,称为佳话。黄宾虹借典说事,可见对女弟子寄予厚望。

黄宾虹长题顾飞山水(浙江博物馆收藏)
黄宾虹长题顾飞山水(浙江博物馆收藏)

1954年黄宾虹给顾飞的最后一封画论,现收藏于浙江博物馆,计一千四百余字。其中论及蓝田叔、陈老莲、蒲作英诸多历代名家用笔园健得之书法的道理等等。末尾道:“……《庄子逍遥游》言,蝴蝶之为我,我与蝴蝶。若蚕之为蚁,孵化以后三眠三起,吐丝成茧,缚束其身,不能钻穿脱出,即甘鼎镬。栩栩欲飞,何等自在,学画者当作如是观,自成一家,非超出古人理法之外,正谓画法已久,当于书法诗文悟出其法……千古不朽也。”

读《黄宾虹书信》及《黄宾虹话语录》,可见宾翁晚年对《古画微》宏论及道咸画学的研究一直耿耿于怀。黄宾虹艺术研究专家王中秀先生有一观点:“黄宾虹晚年没有精力重修《古画微》。《画学篇》长歌便是一个便宜之计,其中蕴含着宾翁一段无法了却的心愿。”足可信也。不难发现,在黄宾虹生命的最后三年,其创作进入一个高峰,金石书画,着述立说,洋洋大观。

黄宾虹病重之际还唠叨“平生最大的知音傅雷”,这不假。世人却并不知还有同辈知音陈叔通、柳亚子、宣古愚、陈柱,还有顾飞的夫君裘柱常等。黄宾虹在生命的最后三年,其山水画所呈现的笔墨精神,达到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这里既有主观上的求变求新,也有一部分是在患白内障目力不济情况下的误判所致,恰恰是凭感觉下意识地画而进入了超越的境界,获得了习惯成自然的“自在”性,达到“官知止而神欲行”,一切都不期然而然,就像一个得道的修道者一样。

陈叔通、柳亚子、宣古愚、陈柱等,都是宾翁的诗友与同事。这里需说明的是,傅雷与裘柱常都是通过顾飞而进一步了解黄宾虹的。傅雷是顾飞的表弟,裘柱常是顾飞的丈夫。裘柱常晚年以编年史之法,花了七年时间写就《黄宾虹传记年谱合编》。黄宾虹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与过旭初、黄居素、张谷雏、傅雷、顾飞、朱砚英等老友、弟子等通书往来。弥留之际还在喃喃自语“何物羡人,二月杏花八月桂;有谁催我,三更灯火五更鸡。”成为学人的精神导师。

“申江画客多如鲫,不及闺中顾默飞”

顾飞的诗词与她的山水一样,在1949年之前已闻名上海,究其原因,一是接受严格的庭训“童子功”及其大哥顾佛影的影响,更与顾飞33岁时得到爱国诗人江南硕儒——钱振鍠(号名山)的传授大有关系。

顾飞《日烘细草香无价》钱名山题书
顾飞《日烘细草香无价》钱名山题书

钱名山不到三十即为进士翰林,后弃官归隐,在家乡常州“寄园”收徒讲课,称大儒。其弟子中有谢玉岑(诗人)、谢稚柳(鉴定家、书画大家)昆仲、程沧波(中央日报总编)、郑曼青(诗人、太极宗师)等一时名流。1940年,钱名山避难于上海,住在拉斐德路桃源村,恰巧与顾飞的闺蜜——庞佐玉同住一院,经庞佐玉引荐,顾飞拜钱名山学诗词。在名师指导下,她的诗词造诣得到提升,不少诗词、题画诗刊登于《申报》,如《西湖》:“湖光岚气奇寒飞,碧玉南山入望微;万缕青罗织青水,一堤红棉衬斜辉。”当人们读她的山水画及题画诗,“画中有诗,诗中有画”意境,可见一斑。

钱名山题书顾飞山水
钱名山题书顾飞山水

钱名山在顾飞的山水作品上题书达十次之多,有一首诗尤为抢眼,录入:“六法精微世所希,诗词错落走珠玑;申江画客多如鲫,不及闺中顾默飞。兰室无聊,岁月更抛,书难遣客,中情墙头,一幅高人画,便觉朝来爽气生。敬题大集,并谢法绘。钱振锽顿首”

此钱名山真迹,在2006年出版的《顾飞画集》中没有编入,据说,因为顾飞“怕刊登了被别人误会太骄傲”。在这次先生诞辰110纪念展上,人们可以读到。

能成为黄宾虹、钱名山两位宗师的弟子,是顾飞一生的荣幸。所谓言传身教,不仅在于做学问,而且更是能够感受两位大师崇高的人格魅力,受益终生。

与陈小翠形影不离命运迥异

三十年代的上海,提到顾飞必联系到陈小翠,都是诗画皆精的才女。两人形影不离而最后命运迥异。

陈小翠的诗才,有识者谓“陈小蝶诗胜于其父,陈小翠又胜于乃兄”之说。顾佛影是陈小翠的父亲陈蝶仙的得意学生,陈小翠曾与顾佛影相恋,因种种原因没能如愿,后来陈小翠嫁给了浙江都督汤寿潜的孙子汤年耆,却与汤年耆感情不和长期分居。顾飞体谅陈小翠的苦衷,不仅仅紧密了与陈小翠在诗画上的交流,而且可以排解女人间的心事。

顾飞(右一)与陈小翠
顾飞(右一)与陈小翠

顾飞难忘在“文革”中小翠的冤死,她曾亲口对我说:解放后国画家生活比较困难,因为没有买家了。政府还组织过画家“画檀香扇”补贴生活,我也画过不少。后来被安排到上海工艺美校当教师,工艺美校的同事郑慕康人物画画的好,但不会教,我主动提出教人物画,那时山水画不能教。“文革”开始时顾飞已退休,受冲击较少,而陈小翠在1956年被选入上海中国画院当画师。刚开始,政策上特许老画师可以在家画画。“文革”伊始,风云瞬变,她只能接受指令参加政治学习,运动中还被造反派抄身逼迫写思想检查,人格受到侮辱。有一天,陈小翠又去画院报到,远远看到众画师正惶惶排成一队接受训斥,吓得往回跑,但已被造反派发现追赶而来,等她关上家门,外面敲门声叫嚣声已是一片,情急之下,陈小翠打开煤气自尽。

顾飞晚年重游杭州陈小翠旧居写下两首伤感的词。《卜算子》:“衰柳万千丝,遮断天涯路,一样斜阳两样愁,身世西风误。波影似年时,照影人何去?纵不凄凉也是秋,几滴黄昏雨。”

《相见欢:“清波桥下啼鹃,梦如烟,只有斜阳红处似当年。蕉不展,花不语,竹凄然。寂寞水禽三两雨中眠。”可见画家的诗词才情。

而陈小翠的女儿汤翠雏从小依恋顾飞,称顾飞为“顾娘娘”,后来移居法国,一直书信问候联系,本世纪初还来探望“顾娘娘”。

感情深挚的艺术伴侣裘柱常

与中国女子书画会的其他姐妹相比,顾飞属于幸运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她的夫君裘柱常有着共同语言,他俩是感情深挚的艺术伴侣。虽然裘先生在1990年先她而去,毕竟共同生活了五十五年,都属高寿。

《同到白头情更好》
《同到白头情更好》

有关裘柱常先生的生平,必须叙述一下。如果没有夫君的得力帮助,就不会有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顾飞举办的多次个人画展;也不会有在1943年裘柱常顾飞夫妇与傅雷一起,作为主要筹备人署名发起在沪举办“黄宾虹八秩诞辰书画展览会”。此展对黄宾虹的意义重大,宾翁被称宗师、巨匠,始于八十岁,才有后来的“北齐(白石)南黄(宾虹)”。

这位在《鲁迅全集》中三次出现名字的文学诗人,其诗曾得到鲁迅赏识,改易一字后刊登在鲁迅主编的《奔流》(1928年第一卷三期)杂志上,故有裘柱常“难酬一字稽山德”之句(见《梅竹轩诗词集》)。他早期的白话诗、散文、译文发表于《洪水》、《幻洲》、《白露》、《大江》、《奔流》等刊物上。他还应同乡同学王任叔、楼适夷之邀,主编《大陆》月刊,发表宣传抗战文学作品。解放后任《新闻报》编委,1960年任中华书局四大编审之首。

“文革”中有一段时期裘柱常被打成“牛鬼蛇神”“变节分子”,受到批判、抄家,每月只发给15元生活费,凭顾飞退休37.5元的一半工资,苦苦支撑着家庭。夫妻俩都属于性格坚韧的人。“爸爸在奉贤接受改造我去看他,见他坐在田地里摘棉花,看到我却站不起来,是我把它拖起身的……爸爸因为年轻时监狱拷打留下伤病。还安慰我说,我还好。现在的标语都是让我写了。”裘吉说。

“反胡风”时,王元化与胡风、满涛与胡风的通信,在报上刊登出来受到批判,裘柱常看到报纸,十分担心朋友的处境,饭也吃不下。他的同学与老乡楼夷适,解放前数次住他家,胡风来找过他。裘柱常在“文革”中平反较早,柯灵、王元化等都到裘柱常家聚会,询问“早解放”的原因。而顾飞会默默地张罗一桌饭菜。

裘柱常过世后,了解他的身世老友着名学者王元化,主动要求主持追悼会,给予裘柱常很高的评价,王元化又与裘吉表示“以后你们父母的事尽管来找我。”

王元化为顾飞画集作序
王元化为顾飞画集作序

2005年出版的《顾飞画集》由王元化题词,王元化书录陆机《文赋》一段文字,意味深长地阐述文学与绘画创作的关联奥妙,借此表达与裘柱常顾飞的半个世纪友情:“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婴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厥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花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录陆士衡句书奉顾墨(默)飞嫂夫人。余与裘柱常仁兄贤伉俪结识以来,已逾半世纪,友情笃深,默飞嫂夫人自幼即得黄宾虹大师亲传,尽得其深髓奥秘,卓然成一大家,今嫂夫人即将庆百岁华诞,恭书数言以敬贺之。乙酉春分后二日清园。”

裘柱常的朋友,都是在参加革命工作中建立起来的友情,这种友情延续了一生。裘柱常享受离休落实政策就是一例。他1970年退休,到1979年后改为离休。因为有一位老战友为他提供证明:

裘柱常解放前在《新闻报》工作,有一天他审稿完毕,签字付印。报馆照例用吉普车送当夜负责人回家,在回去的路上他看到许多军人,穿着草鞋整齐地从车边跑过去,吉普车一点也不受干扰。他觉得很奇怪,如果是国民党的军人要盘查的,他叫司机“停一停,我再看一看,噫?”他发现所有的军人都整整齐齐,裘柱常当机立断“回汉口路274号报馆”。他从楼上望去,上海警备司令部白色被单挂了出来。“上海解放了,快快,准备出号外!”实际上在1949年4月25日,上海新闻界在解放上海当日出号外的第一份报纸是《新闻报》。当晚他没有回家。“家里人都很着急,那时我们住在打浦桥”(裘吉)。

顾飞94岁作《重峦山寺》
顾飞94岁作《重峦山寺》

裘柱常第二天回家,报馆被解放军接收了,他失业了。怎么办?正在心情郁闷之时他接到通知,要裘柱常回去上班。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裘柱常在1929年被人告密,误为是共产党员被抓到杭州陆军监狱,身上搜出与鲁迅的往来书信作为罪证,受到严刑拷打。有个狱友徐梅坤,当时是中共团中央委员,录入被枪毙的十几个人名单,后被“高层”设法营救出来,出狱后视裘柱常为“战友”,十分敬佩裘柱常的坚贞不屈。上海一解放,他跑到接受上海的军管会金仲华那里说明了裘柱常的情况。裘柱常成为旧文人中破例被留用的人。这样也证明了裘柱常在解放前就参加革命工作了。而徐梅坤是1949年建国初期的国务院参赞。(注:本文为选摘发表)

编辑: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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