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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是自己动手,没有任何协助,作品是彻彻底底的草间弥生
2018-07-10 14:25:43 来源:阅读最前线 译╱李巧云 作者:莎拉.桑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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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Yayoi Kusama)看着自己的影像;米洛画廊(Victoria Miro Gallery)总监葛伦·莱特(Glenn Scott Wright)刚刚把一本《苏富比季刊》交给她,这期的封面人物就是她──穿着大红圆点洋装、戴着闪亮的红色假发的草间弥生。今天我们见面,她也是同样的装束,只不过杂志封面上的草间弥生是在一张律动感十足的圆点、黑点图画前面留影,此刻,草间是坐在她东京工作室的三楼一张桌子旁边。我们两旁一边是书架,一边是玻璃砖墙,过去十一年来一直在跟拍草间的纪录片摄影家松本贵子,拍下了草间自我关照的这一刻。

草间在一九六○年代就在纽约成名,但一九七三年她搬回东京后几乎被人遗忘了。搬回东京时,她住进了一家精神疗养院,至今仍以它为家。从童年开始,草间就以艺术来帮助自己应付心理问题。她有严重的幻想症,时常感觉她和宇宙之间的疆界突然融化消失。但若有什么事叫草间弥生从来没有害怕过,那便是镁光灯的照射。展开一天的创作之前,草间会先浏览一下媒体对她的艺术的评语,媒体在场仿佛可以立即短暂的解除她对被宇宙吞没的恐惧。

她对我说:“我很高兴给你看我的新作品。”草间弥生懂英文,但是讲的不好,她一位助理替我们翻译。莱特需要选出三十幅左右的绘画,春季在米洛画廊展出,那时泰德现代美术馆也要展出草间弥生回顾展。此刻她的注意力又回到杂志上,边指着义大利现代主义画家莫兰迪的米色静物作品,边说:“太棒了,这是莫兰迪吗?”又针对下一页的美国雕塑艺术家说:“这是塞拉吗?”

草间非常清楚艺术史的来龙去脉。一九五○年代末期她搬到纽约后不久开始画抽象画,一圈圈手绘的白网在黑色的背景上漂浮;看久了,这些草间口中的“无限的网”变成了波动的点状海洋。“无限的网”刻意颠覆了抽象表现主义,例如波拉克(Jackson Pollock)的“点状”绘画;草间的作品的构图在画布上更肆无忌惮,绘画的过程也紧密的多。草间的艺术跟下一波艺术运动──极简主义的来到,时间上也不谋而合。也许最重要的是,她的这些绘画是她心里上的安全网,保护她不用害怕消蚀到宇宙的空洞里。一九六一年,她创作了一个三十三英尺长的《无限的网》(Infinity Nets),这在当时而言,是非常大的抽象作品,显示出她执迷的疯狂和雄心勃勃的一面。草间弥生从来没有停止创作过“网”画,它们是“永无止境”的系列。

草间看了看她工作室的总监──身穿短袖衬衫、圆点短裤的高仓功,对他说:“兄弟,我们在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The Reina Sofia Museum)展览的那两页文章在哪里?”草间弥生回顾展是由泰德现代美术馆首席策展人发起,但是先在马德里的索菲亚博物馆展出,接下来相继到巴黎的庞毕度中心与伦敦展出,最后一站是纽约的惠特尼博物馆。

高仓手上拿着日本发行量很高的《朝日新闻》的跨页报导走回来,草间拿给莱特看,而且答应很快就会把英文翻译寄给他,说时自己又陷入有关她的报导中。她翻过报页,读起有关市场行情甚高的培根的文章来。她说:“他几年前过世了,对不对?”其实不止,是二十五年前。草间的一名助理带着两本草间作品最新目录进来,送给莱特与我。草间也在上面签名留念,但是在写到日期时,她茫然的注视着助理;年轻的女助理有耐心的回答说:“二○一一。”

虽然草间弥生显然无法追踪时间,但讲到空间,她就表现得近乎天才。一九六三年,她创作了开风气之先的装置艺术的实例──《千船会》(Aggregation: One Thousand Boats Show)──一艘小舟,里头装满阴茎般的软雕塑,展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同一图形的黑白照复制,一共九百九十九张。三年后,安迪沃荷展览他的作品《牛壁纸》(Cow Wallpaper,一九六六年)时曾经模仿她的墙面处理手法;对于沃荷,草间酸酸冷冷地说:“我们像……同一条船上的敌人。”

草间接下来又有《无限镜屋》(Infinity Mirror)的登峰造极之作。几乎是十年前,我第一次看见《水上萤火虫》(Fireflies over the Water,二○○二年)时,感觉仿佛看到天宫一般的宇宙景观,我感动的几乎掉泪。暗室里无数小灯在四周墙面与天花板上的镜子照耀下互相辉映,地板上则是一潭黑水。利用这样令人目瞪口呆的空间,她把她对存在的恐惧化作了一幅杰作,置身其中,人敬畏、惊讶、喜悦,丰富的感觉立即油然而生、交织而来。

草间显然有八名助理,其中一位建议让莱特看看“产品”。我得知它们都“非常、非常机密”,我也答应在它们未面世前不加以报导。讨论完后她离开房间,再回来时两只手上各挂着三个路易威登的皮包。草间问:“还有吗?把它们通通拿来。”她从黄色圆点玻璃杯子里啜了一口水,更多的路易威登包包被放置在桌上。

一般的圆点画通常大同小异,无心的排在等距的行列中,但是草间弥生的圆点画却是活的、会呼吸、带着使命感跳动的东西。棕色系路易威登的包包上现在也披挂上草间的招牌图案;有如迷幻星系的大圆点、中圆点、小圆点排成了草间所谓的“神经线条”,这些神经线条把不同大小的圆点集结成蛇形。

草间一直都对服装有兴趣。一九六○年代,她制作了无法实际穿上的雕塑──盖满空心面图案的金色短裤和充满阳具般长条图案的高跟鞋。同期也成立了一家服装公司,制造在重点部位露洞的服装、两人共穿的情侣装,煽起性革命的服饰,她解释说:“我的创意自我都在我的体内跟我和谐的共存,不管是艺术还是时尚。”

草间对高仓说:“兄弟,我们要不要下楼看艺术去?”高仓看起来是她儿子或是孙子的年纪。我们几人与跟草间挤进了窄小的电梯。草间坐在一个也涂满圆点的轮椅上,颈上一直挂着相机的松本等人则从楼梯下去。草间告诉我她的腿有毛病,因为她常年跪在地上画画。作画时她不能忍受任何事情的干扰,也只有作画能让她停下自杀的念头。我问她多久就会想到死,她说:“几乎每个晚上,尤其是最近几天我失眠的时候。”

在这栋三层楼建筑物的二楼有一间绘画工作室,储藏架则摆在工作室的尽头,室内还有一个大的水槽,周围是一排绘画和画笔。房间中间是草间画画的地方,目前空荡无物,但是有明显的直线──各种颜色都有,是以前许多画布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两名助理去活动架取画的时候,莱特告诉我说,宣布举行草间弥生回顾展的消息“触动了她的一根神经”,草间在十八个月当中画了一百四十幅画,她解释说:“死亡就在转角,而我还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伟大的艺术家,因此我才废寝忘食地画。”

草间的新作是她个人绘画史的大集合,显示出她对“无限”的执着,以及圆点、网、蛇形“神经”和眼睛的无所不在。她在桌上与沿着桌子的四边作画,这些系列见证了草间用有限的未调色色彩,绘出她构图的多样性。有些画有着极强的光学效果,其他则看起来像原始的地形图。

助理进进出出忙着取画给我们看,草间这时说:“我非常努力地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奉献在绘画上。我完全是自己动手,没有任何协助,作品是彻彻底底的草间弥生。”

莱特说:“是,我看得出来。它们很了不起,非常有动感,非常漂亮。我喜欢它们的气息。这些画有极大的能量。”

草间回答:“谢谢。我们现在要向诸位展示更好的作品。”她告诉我们这些画中有很多在最近才于松本在电视上播出的纪录片中首次亮相,“要争取播放时间是很不容易的,而且这个节目长达三小时”。

女性艺术家经常要等很长一段时期才有掌声,迟来的名气的好处是可以刺激艺术家攀登新的高峰;“摩西奶奶”路易丝.布儒瓦若干杰作就是在八十岁时完成。如今八十二岁的草间弥生显然是有为者亦若是。我问:“你能如此长期保持创意,秘诀是什么?”

她的答覆是:“我的一生完全奉献给艺术,与莱特这样的人物接触让我非常着迷。”草间终身未嫁,也曾经为文表示对性事的嫌恶,但她对此刻站在她身旁的莱特似乎有着小女孩般的爱恋情结。莱特是亚裔英国人,是位英俊的同性恋。

我问:“为什么莱特这么重要?”

她说:“我喜欢他愿意了解我的艺术的态度。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想见到他。”莱特原先的日本访问计划因为福岛地震、机场关闭而取消。她又补充说:“在艺术史上我们会发现许多伟大的艺术家总有赞助者或是代理的经纪人。”的确,画廊所做的不止是展示或销售画家的作品,画廊还把艺术家放到艺术地图上,让他在画坛举足轻重,让他有存在的理由。

我们到了地面一楼,大抵上这是一间有活动画架的储藏室,放满了大幅画。一个盖着“草间圆点”桌布的桌子上放着瓶装绿茶和一个个包好的小西点。草间弥生回顾展策展人法兰西丝质.莫里斯(Frances Morris)等一行十余人随时会到。这些人多是泰德现代美术馆亚太采购委员会的成员。一叠放在墙角的作品是草间最近画的黑、黄圆点南瓜画系。它有力、精细的绘画细节,完全不像草间近日的手绘图画,我推测这些画是铅笔画。草间弥生年轻时经历过很多幻听和幻视,感觉南瓜“雍容大度”地向她说话。南瓜是她首次展览的主题,也因此在一九四八年获奖。

泰德现代美术馆委员会的人这时鱼贯而入;昨晚台风扫过东京,早晨街道上积水仍多,他们进来前都在脚踏垫上把鞋子擦干净。艺术家跟访客一一握手,她的助理把她保存在地面楼层的若干新作打开。莫里斯口若悬河地加以评论,举出画中“图解性”和“装饰性”的元素;她未直接询问草间弥生问题,但每说一句话,都用尊敬的眼光看着草间;面对莫里斯短快的英式说明,草间显得有点难以自持、招架不住。

一大伙人后来被带到楼上的画室,草间的画桌上现在躺着一张画布,上面涂了一层亮亮的银色。一名助理协助她坐进红色的旋转椅子上,递给她一件上面到处都是颜料的外衣,然后为她取来一碗压克力颜料,颜色跟她头上所戴的光亮假发的色调完全一样。她的左手稳稳的放在画布上,右手自信而稳健的弓起准备向下挥笔,形状就像一只美洲鬣蜥的脊梁。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大的圆点,然后又沿画布边缘画了三角边线或波浪。她的观众都屏息注目,不发一语。只有莫里斯低声说:“这几乎就像自动绘图,一点犹豫也没有。”口气就好像是高尔夫球比赛的讲员,正在描述第十八洞的紧张时刻。在一九六○年代草间弥生曾涉入“情境”表演(行为)艺术。今天,草间弥生在我们面前演出了更亲密的剧场片段──奇特而动人地展示了她在美学范畴里的力量。

※本文摘自《艺术家的炼金术》

编辑: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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